坩埚

☆深海鱼

机场的雪停了,飞机可以正常起飞。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深深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他抬头看向天空,双手插在口袋里,深深得呼出一口白气。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来到中国的西北,他甚至都不想再踏上这片他深深爱的,深深恨的土地——熟悉的空气,脏脏的没什么变化。西安,竟然还是这幅旧样子,不过就算变了他也不会有什么惊讶的。冬天干燥的风带着冷意,他习惯性的拢了拢围巾。必然的,他想起来了送他围巾的人——怎么说也不可能忘掉那件事啊。自从那事情,他愈发的形销骨立起来,完全没有了任何感觉,只是鬼混,开始了旁人眼里面最不属于他的一面。

他变得暴躁。

昨天在公寓里,他气愤的翻箱倒柜,把所有大纸箱子里的东西倒在了满是污渍的木地板上,够乱了,够乱了啊!他开始摔东西,像个小孩子一样。一定会嘲笑我的,你倒是出来啊!他的眼睛有点儿酸涩。听见有东西碎裂了,伴随着他绝望的怒吼和眼泪。碎裂的瓷片划到了皮肤,留下了淡淡的红印。一个木质的盒子,带着简陋的合扣,里面雪白的瓷器工艺品已经支离破碎。或许还有什么是完好的——铃铛清脆的碰撞声提醒着他该稍微镇静一下。幸存的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本子,布艺的本子上面用蓝色的线精致的勾勒出两条鲤鱼,尾巴尤其绣的夸张,像是晚宴上女嘉宾的绸缎裙摆。铃铛挂在本子里的木质书签上。

他攥紧拳头,走进了这所院子——这恐怕是城市里最旧的楼了,低矮,斑驳,肮脏,水泥有着腐朽的气息。他从口袋中拿出那张信纸,拨通了上面说的号码。电话那头的女人没多久就带他来到了一个工作室门口,客气的说着她祖母要求她妥善安排这件工作室,但他都没仔细听。等那女人走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昨天意外发现的钥匙——上面挂着一只耳环,他认识,毕竟是他送出去的。推门而入满是飞尘。

Miss.Kresten,
这事儿太不幸了。Mrs.King,您知道她就是我的祖母,感恩节时去世了。上帝作证,她是一位慈祥的人。您的工作室(我善良祖母的出租屋)租期已到,希望您能另寻贵地。希望您能尽快清理工作室。您可以给我打电话,但还请尽快联系。我十分抱歉。

那封信是那件事发生前很久收到的,看来那个老太还是很重视这间工作室。他不知道这个中国城市里向外国老太租来的房子——所谓的工作室。这里面到底是怎样,他一无所知,直到昨天的那个木盒子被他恶意破坏。他找到了一个记事本,他仔细的读了,那里面提到了按时间整理工作室,以及钥匙和信的放置位置(那些都被压在大纸箱里)。他希望什么似得,就决定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寻找最后的希望。

他讨厌灰尘,却懒于去清扫,对于这间他根本不知道的工作室态度极其恶劣。房间布置很简单,但是很乱。画和草稿,还有画具七零八落地堆在墙角和柜子上面。工作台上是没有完成的线稿,但可以看出是一只像鱼的生物。他拍了拍一个长沙发上的灰尘,坐下来吸了半支烟,又烦躁得踩灭它。整个工作室里面没有一丝光线,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灯。又站起身来,他疲惫的吸了一口灰尘,决心拉开厚厚的灰色窗帘————下午的,冬日的阳光,像是顽皮的孩童弄翻的一杯橙汁,侵略性的洒进了落地窗。这些水一样的光毫不顾忌的洒在了地板上,洒在了画布上,洒在了灰尘上,浸湿了画纸,软化了苍老干瘪的颜料,撞进了他的眼睛,撞得他无法呼吸。他再也无法克制了,再也无处可逃,在这好像是那人亲手调和出的颜色中落下了泪水,啜泣,嚎啕大哭。他蜷缩起来,躺在地板上,口袋里钥匙硌得他生疼,就像现在这种撕心裂肺,这种肆无忌惮。阳光再次映照在泪水上,那便是咸涩的橙汁,直直得侵蚀他的心里最脆弱的那个伤口,一再腐烂,疼痛。他哭累了,便睡去了。

入夜了,他借着手机的光亮,翻看着每一幅画,颤抖着,寒冷着。最后他坐在工作桌前,抚摸着那一幅画稿——线条,笔触甚至橡皮屑都仍然在那里,一切都是那么新。他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神经和心脏也随之战栗,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他觉得他似乎看到那人坐在,他一定是看到很久以前Kresten还没拿起枪的时候,她就坐在她的秘密工作室里完成着她的艺术品。他整个脸埋在胳膊里,内心的防线又一次溃败,一层一层,像是被击败的军队逃离一座一座的城池,已经无路可退了。他又想起了那张便签:Kresten was killed last night.She has failed, so you must go on this job---kill the target.他完成了任务,但从此颓废在和她曾经的洛杉矶的合租公寓里,而上面也没人愿意再次利用他——一个成功的,但不会再成功的不理智的堕落杀手。他开始不冷静,正常的训练中断,染上恶习,开始吸烟,赌博,酗酒,开始在肮脏的小巷子里打架,跟个不懂事的顽劣中学生一样傻。他真希望这个时候,她可以出现,给他一拳,或者劈头盖脸的教训他,甚至让他吃上颗子弹都行,只要她出现,她怎么就是不出现。

次日清晨,他叫来卡车,搬走了所有的画和画具,告别房子的主人后就前往郊区。在那里,他烧掉了从工作室搬出的所有的东西——除了那幅桌上的画稿。他觉得,有必要重新开始了,有必要让风吹走些灰烬。他必须再次拿起枪,在晚上,从目镜里观察世界,毕竟他要靠这个继续养活自己,生活还在继续,任务还可以要多少有多少。他低下头苦涩的笑了笑,从口袋取出原本放在画稿旁边的一张被茶水打湿的蜷曲的旧纸,泛黄的纸上是她漂亮的字体,只用墨蓝色的钢笔写着一句话:深海的鱼也会害怕,只能用创造自己的灯驱散黑暗。

开始下雪,不知道航班会不会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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