坩埚

【喻王】夜机[end]

本来是无料,现在变成了除草复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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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机

 

 

搭乘这班夜机,他猜到了落地的结果,猜不到颠簸的旅途。

 

Chapter 01

 

比起北京来,广州的冬日不是很冷,机场里也热烘烘的。王杰希稍微松了松领带,思忖着等飞机的时间怎么打发。他看着偌大而陌生的候机厅,突然想起来新白云机场搬迁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其实他去年转机去阿姆斯特丹开会的时候来过一次,匆匆忙忙地搭乘的士从京广铁路赶到机场,看见陌生的街景和航站楼还以为司机走错了路。

“您不知道啊,这是新机场,旧的五年前就拆了。”那时候司机这么和他解释,用广东普通话讲着旧机场最后一班航班送别时候的鲜花仪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算了算,旧机场拆迁那年夏天他还巧搭过一班凌晨的飞机,从闷热的广州飞回家。那年,他和喻文州默然地不再联系。

单过的这六年里,他自己还是拉着那个Diplomat的登机箱满世界飞,在各种经济会议的后场戴着耳麦,翻译着奇怪的名词和艰涩的术语,在各式各样的酒店里倒着时差,或者跟在某个全球五百强公司CEO后面介绍风土人情。

同传工作每年遇上会议高峰,基本上就要等着被压榨,王杰希逐渐也学会捡着等飞机的空闲放松一下自己,去咖啡厅坐坐,蹭个网聊聊天什么的。偶尔也会在书店门口徘徊片刻,花两倍的价格买下书架上摆的喻文州的新书,或者在自己常看的杂志里恰巧翻到喻文州当期的专访栏目。飞机平稳的滑翔在大洋上空的平流层时,他点着头顶的小夜灯看完一本书,闭着眼睛回味喻文州的文字,不由自主想起那人戴着眼镜打字的样子;或是暗自调笑那些访谈录里官腔式的问答,眼前浮现出大作家彬彬有礼的笑。

为什么喻文州这些拙劣的打趣都能逗笑记者?

几个月前,喻文州准备了三年的新作上市,好像正赶上什么文学大奖,,实力和足够的噱头让他又火爆了一把,这不,这月的杂志访谈《再邀喻文州》。王杰希远远看见杂志上柔和的侧脸轮廓,想着某人就算是上了封面人物,大概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是嘚瑟,依旧和记者讲着无聊的笑话。

他拉着箱子正要走进书店,一个带着乳白色围巾的青年正挡在前面,把一本有关烹饪的书放在收银员手边。

“恩,还有这本。”说着,他抽出旁边书架上摆着的杂志,封面是喻文州的那本。

王杰希听着年轻人熟悉的口音,广东普通话——就是从这个人那里习惯的。他背过身去,靠着书架低下头,随手拿起一本经济潮流的专业书装作看。

“你这种鸵鸟的侥幸心理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杰希抓了抓刘海,拉着箱子杆转过身问:“你这种自恋倾向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看向喻文州手里揽着的杂志。喻文州带着蓝色的口罩,看不见下半边脸,但是王杰希肯定,他绝对是笑了一下。对,喻文州刚刚绝对笑了一下。

“刚开完会,回北京?”喻文州问。

“别告诉我你也去。”王杰希苦笑,已经猜到了结果。

喻文州扬了扬眉毛,把杂志递到他手里,指着封面上的一行蓝色小字:喻文州北京书展签售会。身价千百万的年轻作家弯弯眉眼:“新机场的云吞拉面很好吃,我请你。”

机场大厅里,拖着昂贵拉杆箱的男人西装革履,稳步走在穿着廉价风衣,带着可疑口罩的青年身后,谁也猜不出来这是个什么组合。

王杰希倒没觉得尴尬,乖乖跟着喻文州坐在拉面店里,用筷子戳着浮在拉面周围的云吞。他们之间的气氛和当年叶修跟他说过的一样——世界上除了烟和酒越久越值钱,其他的一切都会像堆在档案室的合同一样被遗忘。

就像现在这样,他们面对面坐着,喻文州研究着那本烹饪书,在喧闹中安安静静的。周围的暖光灯下,坐着玩少女游戏的学生,对坐着搭上话的陌生女孩分享彼此冬日的保湿秘诀,拖着红色行李箱的新婚夫妇搂在一起咬耳朵。谁都没提起来六年前,甚至更早的事情,维持着不言而喻的默契。

“不热么?”王杰希擦了擦嘴,把云吞拉面的盘子推到一旁,“你这样也吃不了啊。”

“这个?”喻文州指了指自己的口罩,“怕被人认出来啦。”

“自恋。”王杰希轻笑,伸手帮他摘掉闷热的口罩,果然看到微笑的嘴,勾着熟悉的弧度,“又没人认识你。”

“好歹也是公众人物吧。”喻文州把碎头发别在耳朵后面,“我可不想被读者们围住误了飞机。”

——亲爱的乘客们,很抱歉的通知您,飞往北京的MU3544号航班由于流量限制,无法按时登机离港,预计北京时间二十二点十五分起飞。请您在候机厅耐心等待,我们对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

——Ladies and gentlemen……

王杰希听完了熟悉的英文通知,把口罩扔给对面一脸无辜的人:“喻文州,你乌鸦嘴的属性从来没变过。”

“那还得告诉少天,让他晚点到机场接我。”喻文州含着西瓜汁的吸管,无奈的翻手机,“公司有派车接你吗,顺路送你回去?”

王杰希一想到“黄少天”这三个字就犯怵,脑子里不停嗡嗡嗡,自然摇头拒绝。他想了想北京的交通,估计小蜜蜂已经堵在路上了,于是幸灾乐祸的起身去大厅查看屏幕上的即时航班动态。

喻文州刚打完电话,就听见桌子上另一个手机震动,划过光滑的玻璃桌面,差点掉在地上。他凑过来,看见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轻笑着自言自语:“哦,原来是叶大老板有安排啊。”划开了通话。

“无事不登三宝殿,大眼我就直接说了。”叶修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叶秋病了,在打吊瓶,后天的商会肯定参加不了,老爹让我顶替,简直十万火急。我已经给你们老板打过招呼了,快来给我当现场翻译。”

喻文州扶额,“对面真的不是少天么?”

“……文州,你什么时候又和大眼祸祸到一块儿了?”叶修难得无语。

“机场碰巧遇到了。”喻文州说,“叶大老板要不要发趟专机来接我们啊?”

“要接也是接大眼,你这个暴发户怎么不自己去买架飞机?”叶修嘲讽着喻文州一夜之间跻身文坛富豪榜首。

王杰希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喻文州拿着自己的手机讲的高兴,就猜到八成是叶修。以前他们经常这么干,他拿着喻文州的手机和黄少天嘴炮,喻文州用着他的手机和叶修两个心脏在另一边讨论文艺风向。

他站在原地,看着喻文州带笑的侧脸,突然感觉多年前那个叫他“前辈”的青年成长了不少,成熟又稳重——他其实一直这样,外表给人柔软,四平八稳的感觉,但只有用心读过他文字的人才能体会到他内里的坚韧和某种固执,这一点和王杰希别无二致。公司里的前辈林杰知道他们两个的事情,曾经还提醒过他,过刚易折。

可惜,他们还是无法退让,不愿放弃各自的执着。

那时的王杰希不理解,为什么喻文州穷的就算吃着泡面也要熬夜创作,一路闷头走到底;喻文州也不明白,为什么王杰希翻烂各种专业词典考各种证明,就算是熬出胃溃疡了也要拿到国际同传资格证。

他们追求着各自认为不可替代,无与伦比的荣耀——自认为等价的放弃了彼此,沉入自己世界的深处。幸运的是,他们都得到了自己心中的那顶桂冠。他们的年纪称不上“岁月熬人老”,但是那些比同龄人更多的经历让他们感触多了几番,不会迷茫,不会叛逆,更不会在压力之下厌弃生活。他们学会更加真诚的对待自己的内心,却不知何时能改掉虚伪的顽疾。

王杰希抹平自己的心绪,走回座位,对着刚挂电话的喻文州点头。

“叶神的电话,不小心帮你接了。”喻文州急忙解释,罕见的有些狭促,“他要代替叶总开商会,求你帮忙呢。还跟我抱怨都怪第一次你帮他的时候,他自己表现太好,被客户夸到老爷子那里……”发现自己话多了些,喻文州抱歉地笑笑,把手机还给王杰希,低头看起书。

王杰希抱臂看着对面的人,眼神盯得喻文州发毛,不自觉从菜谱里抬头。

“喻文州,你知不知道你变老了?”

“啊?”

王杰希摇了摇头,从包里取出手提电脑,戴上耳机开始准备后天叶修商会要用的材料。

喻文州的手指搓着书页,心里突然一阵发酸。六年不见,王杰希告诉他,你老了。他知道,王杰希这个人除了工作的时候语言表达能力值爆表,平时作说话做事就是个朦胧派,几乎没人能明白他突然蹦出来的一句话是想表达什么。但是喻文州是半个感性主义,是个作家,他总是很明白王杰希在想什么。就像分手那次,在出版社门口看见王杰希第一眼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要什么,也知道第二天早上,床边不可能再有熟悉的温度。

但是如今这句话,喻文州你知不知道你变老了,却像一杯白开水,喻文州读不到任何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王杰希说的时候,他心里涨起了海潮,没过干涸了好久的堤岸。他确信,自从在书店看到那个Diplomat的登机箱,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又开始流转。

喻文州戴上眼镜,从背包里拿出一沓稿纸,那是他新小说的提纲。

 

我突然很想吻他,就在刚刚他说话的时候。音乐现在从他的耳机里流淌出来,就像一股甜水,顺着耳廓流进他的心脏,从冰凉变得温热,滚烫,沸腾。他是如此年轻,带动我死寂已久的齿轮,锈迹斑斑的链条又开始转动,发出天籁般的悦耳笳音。

开始了,这才刚刚开始。

 

 

 

 

Chapter 02

 

叶修站在七星级酒店的大堂外,看着夜晚十一点的北京夜空,映照着霓虹像是紫红色的固态。他从口袋里拿出烟,冷漠的向身旁的王杰希伸手:“火。”

王杰希踹他了一脚,在高订西装裤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别在这儿和我装,学不了人家韩总,还带着八分痞子气质。”他看了看表,在打车软件上叫了出租,“你伪装叶秋越来越像了,明天早上送客户别迟到了。”

“这么老晚,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也享受享受叶秋的高档车。”

王杰希白了叶修一眼:“不用了,我几个月前在意大利坐过帕加尼。”

“嚯,坐得了跑车,打得了出租,大丈夫能伸能屈啊。”叶修撞撞他的肩膀,“那你下一步是不是准备让你家大作家给你买一架直升机飞上天?”

“什么你家我家的,靠点儿谱行么?”王杰希真心累,只想回屋睡觉,懒得和他瞎掰。

“我们现代人,尤其是你这种大忙人,手机可就是命,可是你看看你——那天电话谁接的?”叶修揶揄。

“滚。”王杰希学着今天客户韩总的模样,把叶修推上锃亮的专车。

车玻璃摇下来,叶修还没死心:“别想逃避问题,想清楚你自己到底是谁。”

王杰希眯了眯眼睛,蹙起眉。

“你是个档案室的文件管理员,还是酒窖门口的巡查保安?”叶修吐息一口劣质香烟,对他摆摆手,“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混沌的北京,走咯。”

王杰希靠着出租车的玻璃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五环到四环,再到他家公寓门口。叶修的比喻他不是没想过,和喻文州重逢时就开始考虑。他承认自己是有些迟钝,但是这次却能闻出来,柔和的气氛在他们之间弥散,就像上次过生日时林杰送他的海洋味儿香芬片,或者公司里安排调度的小姑娘柳非喷的白水香水。时间像是肖时钦试剂瓶里的清洗剂,溶解了棱角,软化了固执,腐蚀了不愉快。

也许不只是喻文州,自己也老了不少。

他摸了摸鼻子,甩掉这些烦人的想法,终于感觉到高度紧张工作后的疲惫。司机帮忙从后备箱取出昨天没时间放回家登机箱,那是跟喻文州交往第三年,他第一次参加国外经济论坛的时候喻文州送的。那个时候喻文州刚经历第一次退稿,几张银行卡里没什么大数字。

现在想起来的都是他的这好那好的,真是有毛病。王杰希嘲笑着自己,搞不明白喻文州怎么总是能给人留下好印象。

他借着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翻着行李箱,电脑包和钱包,就是没有找见公寓的钥匙。

“不是吧……”他今天早上匆忙回家换了身衣服,出门的时候吧钥匙落在玄关的鞋柜上,真真正正的有家难回。

当时房东千叮咛万嘱咐,给了他一把备用钥匙,现在那把在……喻文州那儿。

——你是个档案室的文件管理员,还是酒窖门口的巡查保安?

我管是谁呢,包吃包住就行了。王杰希想。

他一直是个直白的人,现在想回家,唯一的钥匙可能在前男友手里,前男友恰好在北京,还是一天前搭同一班航班来的。那就给他打个电话,把钥匙要回来不就行了,改天请他喝罐燕京撸个串。

他的手机里其实根本没有喻文州的手机号码,但是打开拨号盘后,他很流畅的输入了号码,肌肉的记忆能力是惊人的。自己换了号码,但是希望喻文州还没。

喻文州正坐在房间里打字,接到了陌生的电话,便摘了眼镜,端着咖啡在落地窗前眺望金黄色的灯光。王杰希这厢等的都快要挂断了,他才划开了绿色的小图标。

“喂,你好哪位?”

“我,王杰希。”

喻文州握着咖啡杯柄的手直接僵直,他下意识舔了舔有些甜的嘴唇。说没点想法是假,听着王杰希若即若离的声音,眼前就浮现出那天打着领带西装革履,拉着登机箱的人影,不禁鼻头一酸。六年,他也不是白捱过来的。

王杰希摸不清对面为什么就沉默了,但毕竟这么晚了,还是自己打扰人家,秉着抱歉的心态,小心翼翼地问:“现在方便吗?”

“没什么事,随便写写稿子。”喻文州说,“有什么事?”

“哦,我就想问一下,你带……”他把到刚到嘴边的那句“你带家里钥匙了吗”生生咽下去,转而问:“你带钥匙了吗,租的房子?”

“又把钥匙忘在家里啦?”喻文州的声音贴上话筒,清晰的传来,“我马上过去。你不要坐在风口,容易感冒。”

“恩。”王杰希闷闷的挂了电话,拎着箱子挪到自家门口。

他琢磨起喻文州刚刚意料之内的语气,似乎自己曾经也经常忘记带钥匙,以前和喻文州一起出门的时候,也是对方拿着。

有一次两个人一起去集市买菜,路上拌了两句嘴,自己负气回家,到了门口才发现没有喻文州自己压根进不了门。喻文州回来的时候提着油麦菜和一条鲈鱼,刮了刮王杰希的鼻子,把他黏黏腻腻的压在门板上亲了好久才放手,被冷落的袋子里的鱼都快要蹦跶到邻居家门口了。

“你的同类在抗议。”王杰希破罐子破摔,把脑袋搭在恋人颈窝里,两个人身高不差多少,高度刚刚好。

“抗议无效。”喻文州笑眯眯的把他拉进房间。

王杰希猛然睁开眼睛,面前是六年后的喻文州——不,刚刚那些六年前的旧事,但愿没说什么奇怪的梦话让他听去了。

喻文州还穿着那件浅色的风衣,围巾都没有戴,看着就冷。他伸手拉着王杰希站起来,又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楼道是风口,家门口也是风口,还是会感冒的。”

他转开把手,习惯的摁开玄关的灯,看见客厅变说不出话来。屋子里没多少东西,除了弹簧挑出的破旧沙发,房间整洁的过分。忘记改口依然喊着“家”,这里却没有了家的感觉——也是,只剩王杰希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他整理整理心情,转头笑问:“你是个大金领哦,怎么不换个高级点的小区?”

玄关狭窄,王杰希就跟在后面,猛然抬头后脸差点贴上,吓得他不自觉后退半步,扶着拉杆箱贴上了门板。喻文州看着他愣神的模样,不由记起他们在这里的亲热,王杰希被压在墙角喘息的样子挥之不去。

“你……你凑合坐一下,我给你烧水。”王杰希脊背一僵,转身从空空的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直接进去吧,随便踩。”

 

喻文州听见电水壶烧水的声音才觉得有些冷。他脱了鞋子光脚挪到沙发上,环视这里的每一个物件,茶几,餐桌,冰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就好像这些东西也能认出自己一样,莫名的亲切又兴奋。对了,他抬头看那个坏了的挂钟,果然还停在那个时间,王杰希根本懒得换电池。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快十二点了,黄少天还让他帮忙带一碗街角夜市的馄饨回去,恐怕来不及了。

厨房里开水的沸腾声停了很久,王杰希却一直不见身影。喻文州叫了两声,也没有动静。他赤脚走进厨房,发现烧水的人坐在地上,靠着橱柜睡着了。同传是很消耗体力的工作,王杰希刚刚熬过一个会议高峰期,又帮叶修应付突如其来的商会,累得死去活来的,一回到家放松了神经,没有防备的就睡着了。

喻文州没发现自己笑了,他蹲下身,拍了拍王杰希的脸颊,没反应,贴在耳边轻声呼唤着之前不敢叫出声的“杰希”,还没反应。这种时候,他很感谢这些年黄少天逼着他去健身,让他很轻松就能架起比他还要高那么一点的王杰希。

被安置在糟糕沙发上的王杰希翻了个身,睡的不是很安稳。喻文州摇了摇头,从登机箱里翻出维生素片和提高抵抗力的胶囊,小心翼翼哄着迷糊的王杰希咽下。

“文州?”王杰希睁开眼睛,对着客厅天花板的灯不舒服的眨了眨。

喻文州觉得自己脑子发热,咬了咬嘴唇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好脾气地说:“乖,去洗澡。”他像以前一样,伺候着把人塞进浴缸。

会议期后的王杰希一般洗澡要浪费很长时间,喻文州必须时不时去浴室换水,防止他泡感冒。以前还好,贪足又不愁“吃喝”的,而如今,再看到王杰希的偏瘦的身材,鬼知道得有多大定力忍着生理冲动。幸而折腾了两次,王杰希就从混沌中恢复了行动力,自觉地洗了个清爽,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出来了。

喻文州看见潮潮的王杰希,低头开始刷微博,闭口不谈方才的尴尬,只是解释了一句厨房里的“咕嘟”声:“我煮着粥呢,等会儿就好。”

于是他目送还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王杰希,虚浮着步子飘到厨房,继续烧水。

看着王杰希从厨房把水壶和杯子拿出来的时候,喻文州还是恍惚了一下。以前住在一起,水总是王杰希烧,兴致好了泡壶茶喝喝,算是他们生活里的高雅情趣。看王杰希泡茶很舒服,他手背上关节明显,手指却很匀称,稳稳的拿着壶把。 

可是今天估计是没有这眼福了,“茶……我没找到,将就着喝水吧。” 

喻文州知道王杰希迷糊着脑子不清楚,不过自己倒很清楚茶叶放在哪个橱柜里。他笑着道了声谢谢,拿起杯子就喝。伴着“小心烫”,他“嘶”一声咬着舌尖。确实烫,烫得发麻,麻得发疼,像是被蜜蜂或者水母蛰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王杰希说分手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虽然早有预感,但还是措手不及,无所适从,像是穿了一件没有口袋的衣服,手不知道放在哪里一样。只能淡淡回一句“知道了,你多保重。”

“冰箱里还有冰吗?”喻文州用牙齿磕了磕舌头,感觉不到。他记得王杰希有冻冰块的习惯,喜欢放在饮料里。

你看,满脑子还是他的事情,这么久也没忘掉。 

王杰希点头道有的,拿出冰盒敲了两块出来。他把冰块拿在手里,想都没想就放进喻文州嘴里,毫无戒备地被叼住指尖。 

喻文州对于自己的行为真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发誓这是个绝对意外。虽然他心脏这个是事实,,在前任面前下这般思忖,他们两个人总是心知肚明,连交往的时候都格外自重。但是今日,却不知到底是哪位着了魔,个个毫不思量是否越界,动作若即若离地暧昧。 

“喻文州,你疯了?松口。”王杰希感觉脸上的温度层层上升,烧得他颤抖,烧得他上火。 

他永远承认,自己喜欢喻文州。这份感情目前虽然不再拥有,不再执着,但也根深蒂固,依旧病入膏肓,祸根其实早早就埋下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Chapter 03

 

王杰希是那种坚决的不信鬼神不信天的人,唯一一次去烧香拜佛是他九岁的时候,爷爷病了,奶奶硬说只有跪菩萨才能挺过来。这种事情往往是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他家老爷子的病还真给跪好了。 

谁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神奇妙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和前男友接吻的时候想起这些奇怪的事情一样。可能是因为喻文州这个人笑起来像弥勒,站起来像菩萨,走起来如飞仙吧,整个人都像加了光环一样。 

“这样不好,喻文州,你明天还要去读者见面会。”王杰希木头一样坐在地上,嘴里还回味着冰块的味道,厌弃着自己恋恋不舍的感觉。他相信喻文州不是故意的,反倒是自己没有划清界限,惭愧地看着对方捋平气息,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 

“对不起。”喻文州沉默良久,发现自己在王杰希面前偶尔会脑子短路,接不上话。

“没什么……”

他们像做错事的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又都不约而同的抬头对视,不出意外的看见对方的悸动,如同早些时候的流火吹落香山枫叶,热烈的赤色浪潮占领了整个山头。

 

对不起,我们不该这样放弃不爱。

 

喻文州不记得自己怎么把王杰希摁倒在沙发上,不记得王杰希怎么拽掉自己的毛衣和衬衫,也搞不清楚他们怎么从沙发滚到床上。他们只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在北京炽热的暖气中上升,湿润在干燥的空气中弥漫。

“文州,我们……”王杰希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说话被打断,牙齿被熟悉的触感挨个抚摸,舌头退无可退,只好被动纠缠。

喻文州停下手里的动作,贴近王杰希的额头。他说,你看着我,杰希你看着我。

王杰希闭上眼睛,挣开被禁锢在身侧的手,轻轻环上喻文州的背,指甲用力抠出几道红痕。没什么可说的,没什么可看的,你就在这里,离我很近,离我更近,越来越近。

六年的距离不知道被什么力量,瞬间弥合。

喻文州附在王杰希耳边吹着热气,吹断了最后一根界限,吹起了香山的红叶,再也没有犹豫。他们还如曾经一样的契合,看似温暖的依偎着,亲吻的时候又毫不相让。

王杰希感觉手指附上要命的地方,暗骂了一句,狠狠贴上压着自己的嘴唇,又用了几分力道,挤占着对方口腔里的空间。只是在喻文州完美进入的时候,上下都不出意外的退让了,被抢占去了主动权。

躁动沿着尾椎爬升到大脑,让王杰希感到一阵眩晕,无法抑制地小声喘着。

“想要?”喻文州轻笑。

“废话。”王杰希忍着没把他踹下床,狠狠的白了喻大作家一眼。

喻文州这回倒是很爽快,仗着自己体力上峰把王杰希的腿支起来,王杰希毫不示弱的勾住喻文州的腰,眨巴眨巴眼睛,好像在说谁怕谁。

喻文州最喜欢看他这幅表情,就像照镜子一样——你看,这个人莫名非要分个输赢强弱的样子,真好看。

也许王杰希说的不错,他大概有某种自恋倾向。

“杰希,很高兴再次——上你。”

“滚吧你。”王杰希的脚脖子蹭过喻文州的后背,结结实实的踹上他的腰。

喻文州是个讲礼貌的人,礼尚往来还是懂的,很听话的直接滚进了王杰希里面,猝不及防,让身下人倒吸一口冷气。喻文州也是有些受到了刺激,不由一叹。那熟悉的地方又紧又热,黏腻的不像话。

“这六年没了我,杰希你真的禁欲了?”

“喻文州,你是不是真的老了,废话这么多?”王杰希紧紧环住喻文州的脖子,发出不堪入耳的声音。

“恩……这个问题明天再讨论。”喻文州笑着蹭了蹭王杰希的脸颊,开始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我们终于再也不用把爱埋在明亮的火焰里,上演此地无银的闹剧。

 

当黄少天强行从大堂抢来备用钥匙打开喻文州房门的时候,彻底傻眼了——大作家怎么和他玩失踪——就如同现在,他看见王杰希开着从叶修那里借来的宝蓝色法拉利把喻文州送到了签售会后场,只想抱着头蹲在地上。

“文州,你玩大了!”黄少天崩溃的跳起来,指着驾驶座里玩手机的王杰希,“你你你,那个,那个——那个什么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轻一点,嘴都肿了!奸夫淫夫,为什么在北京这么寒冷的时候虐狗,还这么突然!?这车是谁的,老叶的?他是不是早知道了!?靠!”

王杰希白了喻文州一眼,扔出去一个口罩。

“这事儿没完,喻文州你等着。”说着,王杰希开着帅气的跑车,一骑绝尘上了四环。

黄少天瞪着眼睛,拉过一边发短信的喻文州:“我先不说你们为什么又搅和到一起的事情,你看看大眼那个脾气,是不是你惹着他了,不会吧……你发什么短信呢,还嚷嚷着让人家接你?就他那德行,不把你扭送派出所就算好的了。”

喻文州笑了笑,问黄少天:“你说我要是搬回北京,出版社会不会杀了我?”

“那是那是,别说千刀万剐了,”黄少天仰天长叹,“必须得五马分尸才解气啊!”

“哦,你们忍心啊。”喻文州带好口罩。

黄少天看他了半天,学着王杰希的样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赢了,你赢了,我怕被大眼儿灭口。”

“入乡随俗。”喻文州回敬,“跟我说——您、赢、了。”

“大神,您快进场签售吧,大家伙都在等着呢。”黄少天哭笑不得,爆出了学习已久的广州味京片子。

——谈恋爱的人,没治。

旁边的实习生小卢同学凑过来半个脑袋,“黄少,你一个人念叨什么呢?”

黄少天生无可恋地转过头,拍了拍小同学的脑袋:“跟我学——您、一个人、念叨什么呢!”

 

王杰希还车的时候顺便看望了一下打吊针的叶秋,称赞他的机智。昨天的韩总实在是太有气场了,他那个戴眼镜的秘书又格外聪明,八成只有叶修那种不要脸的谈法才能让叶氏集团赚到。

“我真没听出来你是在骂我还是夸我。”叶修又一次证明,线下的王大翻译的话实在让人费解。

“当然是骂你,混蛋哥哥。”叶秋毫不犹豫,直线翻译。

“我去,有你们这样的吗,统一战线排挤哥啊。”叶修拿过床头的电话,拨了一串数字,王杰希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拨给了喻文州。

于是他毫不留情,摁断了电话:“你打什么电话啊,他签售现场呢。”

“这个点儿该领盒饭了吧……”

叶修还没说完,王杰希的手机就响起来了。叶家兄弟一个尴尬一个戏谑,难得齐心协力一回,把车钥匙和大小眼一起扔到门外。

叶家大宅子里的冬青依然深绿,默默地享受着冬日稀薄的阳光。王杰希吸了吸鼻子,握住方向盘的手确切的感受到了掌心和指尖传来脉搏。环绕声的车载音响播放着自己刻制的碟片,那还是上学的时候王杰希送给叶秋的生日礼物——听着《ich lieb dich immer noch so sehr》,王杰希觉得自己滋生出某种心情,就像冬青一样,没有枯萎,只需要微弱的阳光就可以万年长青。

我依然爱你,只是一直没有发现。直到如今,我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王杰希不由自主踩下油门,发觉自己很想快点见到喻文州。

“我靠,他真的来接你了TAT”黄少天捧着盒饭蹲在地上,一次性筷子戳着麻婆豆腐不说话。

“你应该高兴,少天。”

看着喻文州笑得春光灿烂春风得意的样子,王杰希突然又不想见到这个心脏了,或许又是某种心理作怪,冬青坚韧地不想输给阳光?

“他高兴什么?”王杰希问。

“唔——确实,我俩和好,少天高兴什么。”喻文州笑了。

“谁说和你和好了,还跟小孩子吵架一样。”王杰希不屑地“切”了一声,回到车上。

黄少天立刻满血复活,趴在喻文州肩膀上故意很大声地说:“某个人是不是体嫌口正直啊,这个属性好像不是文州你喜欢的吧。”

王杰希在车里给了话唠一记白眼,对喻文州摆着口型说,我走了拜拜。喻文州拿过一旁卢瀚文手里的袋子,飞速上了车,头也不回一下。

“黄少,我们是不是当了电灯泡?”

“有伴儿的都去吃好的了,被无情抛弃的我们还是趁热吃盒饭吧。”

喻文州拉上安全带,侧过头看着开车的王杰希,想起刚刚他隔着玻璃做口型,莫名心动。他记得以前也有过一次,同样心动不已。

当时王杰希从国外开会回来,喻文州拖着感冒去接机,通过机场认识的人混进候机厅,透过大窗户等着飞机降落。那天天气很不好,风刮地光秃秃的梧桐树干颤抖,那架小型客机摇摇晃晃,看得喻文州揪心。起落架放下以后,竟然侧着滑出了跑道,候机厅顿时炸开了锅,充满了惊呼和尖叫。

好在最终有惊无险地入港,停在了航站楼外。

喻文州仍然盯着飞机侧的小窗户,想努力看到点什么。手机振动,他收到了王杰希的短信:我在飞机中间坐着,我看到你了,你看我。

他猛然抬头,遥远的小窗户此刻异常清晰,王杰希的脸贴在窗户上,对他说着什么。

我回来了,别担心。

那么一刻,喻文州闭上眼睛,忍着温热的眼泪和内心无法抑制的冲动——他想要吻他,抱紧他。就是他了,喻文州想,就是这个人,没错。

“你想什么呢。”王杰希拔了车钥匙,暖气停止供应让车里有些凉。

喻文州侧过头,认真地看着王杰希那张熟悉的脸,“我想,我们可能都老了。”他说着,从那个袋子里翻出粉丝送的花,一捧白色的风信子,“所以,要不要试着过老年人的生活?”

王杰希轻笑,也不说话,等着看喻文州耍花招。

“我们其实算老夫老妻了吧,杰希?”

王杰希心里一万个后悔,自己怎么就上了这个心脏贼船,简直不想理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老了?”他准备下车,再呆在这个地方,他会死的。

喻文州拉住他的胳膊,钳住下巴,二话不说就吻上去,描摹着唇齿相依的温暖。风信子掉在王杰希的腿上,发出“窸窣”的触碰,仿佛尘埃落定的声音。

“deine blicke verführen mich, unsre seelen berühren sich ”喻文州笨拙地模仿着歌词里的告白。

王杰希笑着骂了一句,用好听的德音念出最致命的台词:“ich lieb dich immer noch so sehr”

我爱你,一直很爱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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