坩埚

【喻王】定风波[08]

没有存稿,一章一章来。





下-春江暗流

 

 




这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追逐,直到他们从罅隙之中看到重生的天空。 




08
喻文州咳嗽两声,柠檬茶和薄荷的味道飘入,安抚着紧张的神经。睁开眼睛是白色的天花板,想起刚刚的梦,草滩,河水,白色的花,一艘极其巨大的游轮挂着彩带,搁浅在河道里。距离那场失败的行动和意外的爆炸已经一年了,他从未想到过,自己的梦境竟会如此平静。而大上海的一切照常,上岸者只道繁华之城危机四伏,漩涡中的方知步步为营,只有喻文州这艘船如梦中一般搁浅——不知道是不是去年冬天的寒气太重,他的身体越来越弱,肺部害了顽疾,隔三差五要来仁和医院报道。

单间病房的门被推开,宋晓提着水果篮子和一束白色的玫瑰花,饱满的花瓣和叶片被白色的丝带捆在一起。 

“队长,你醒了,还咳嗽吗?” 

“好多了。”喻文州扶着床沿坐起来,指着花束问道,“这是什么?” 

“沐橙小姐派人送来的,慰问品。”宋晓把花向病床的方向推了推。 

喻文州无奈地笑笑,把夹在一枝玫瑰上的卡片拿了起来,粉色的便签上面虽然是苏沐橙清秀的字迹,但是喻文州还是叫宋晓拿来小刀,从厚厚的卡纸中裁出一条裂缝,缓缓从中撕开,便看见一些奇怪的数字和符号。他在脑中拼凑一段,撇着嘴角扶额

——明日九时,哈尔滨见。

宋晓见他神色有些疲惫,便问:“写了什么?” 

“咱们叶科长要见我,肯定没什么好事。”他揉了揉眼角额头,突然想起什么,“少天和董事会那边还好吧?” 

“没什么大状况,黄少把那些董事和经理哄得开心。昨天他非央着阿轩带他来医院看你,我们就把他甩到百乐门了,可不敢带他来添乱,准给你烦死。”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喻文州一脸纠结,想笑又忍着辛苦。

“队长,其实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公馆和公司里的人都盼着你早点好。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总是要让它,过去……”

宋晓摸摸鼻子,拿着水壶出去烧茶,剩喻文州在空空的病房里苦笑。 

半年前叶修也是这个意思,他说,劫来了你逃不掉,劫要走了你却还不放,喻文州你这是自己难为自己,要把自己逼死啊。 

道理他也知道的清楚,前方千山万水还没走,在这里倒下只能抱憾终身。可是如今,要和他同行万里的人死了啊。 

喻文州把脸埋在手掌中,深深呼吸几口,企图把所有的情绪再次埋在心底——那里有一座坟,王杰希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那人连个光明正大的身份都不敢有,更别提墓碑了。 

“宋晓,和医生说一声,我要出院。”喻文州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爆炸案发生两天后,楚云秀就把咖啡厅交到喻文州手里,自己去哈尔滨开了一家红肠店,干的风生水起。
喻文州从病房跑出来后到店里呆坐片刻,瞧见日头西沉,便遣郑轩回家了,自己开着车去了法租界。 从后门进微草,这事以前偷着摸着干过不知道多少次,而这一年来,更是得了空闲便光临。前些日子染了喉疾,才耽搁了。
从裁衣工作间走进前厅,却见一个笔挺的人影,隐隐约约藏在烟气中。 
“知道你要来这儿,候着呢。”那人开口,除了叶修还能是谁,他一身军装,看样子是直接从办公室赶来的。 
喻文州点头致意,慢吞吞地从一旁的挂钩上取下抹布,“等下,我先擦凳子。” 
待他不紧不慢地忙完了一切,叶修都抽完四支烟了。窗外已入夜,厚重窗帘下的小屋里更是一片漆黑,唯有烟头发出亮红色的光。 
“每天都来吧,多久了?” 
“一年?” 
“呵呵,老王要知道你给他守寡该是个什么表情?”叶修略带嘲讽,“那你还准备来多久?” 
“谁知道呢,一年一月,也可能一天。明天死了,那后天不就不用来了。”开着这样的玩笑,喻文州却格外平静。
“这是你该说的话吗,喻文州同志。”叶修顺手拿起桌上满是灰尘的报纸敲喻文州的脑袋,“虽然说死者为大,但是你看看你,跟丢了魂似的。” 
“叶科长是在教训谁?”喻文州声音里听不出来怒意,反倒薄凉至极,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淡,“苏沐秋去西安避风头一年,现在回来了,人在喻公馆的院儿里修花呢。可是他呢?人死了,一年的时间,那也是回不来的。对,我知道,牺牲是随时随地的,从选择这份工作,这份信仰开始,我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那天太快了,他正年轻,他只比我大一岁。”

叶修按了按眉心:“他比你大怎么了,非得比你死的晚啊?我就说你们这种聪明人难搞吧,讲不讲逻辑?老魏还非要让你接他的班,林杰也是,挑了个那么倔的,一个个烦死了,净给我添麻烦。”

“叶队,你自己身上的麻烦也不少吧。”喻文州低头轻笑,“汪绪林那边现在不怀疑你了?”

叶修把火机凑到嘴前,点了一支烟:“喻总还是关心着战局啊,朕心甚慰。”

喻文州撇过头,跳下凳子,开始擦窗台上的灰——医生嘱咐过他,肺和气管不好,就不要吸烟。叶修沉默着抽完盒子里最后一支烟,对靠在窗边的喻文州招手。

“别担心我的事情,叶秋已经在鳄鱼潭出现过好几次了,足够让汪绪林和杜宇晟晕头转向一段时间了。”叶修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挑拨离间这种事情我最有经验了,不过让他们三个人的联盟瓦解,就算是好下手的鳄鱼潭老大明何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可能需要些时间,。”

喻文州没听过有人这么比喻自己,轻笑道:“那拜托我死之前办妥。”

“小孩子别总把生生死死的挂在嘴边,多不吉利。”叶修装模作样的教育,“现在你可不许消极怠工临阵逃脱,组织需要你啊。”

“医生说我病还没好,不能劳心。”喻文州想看看叶修还能耍什么花招。

叶修扬眉,叼着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素描纸递给喻文州。

“拿着,看看再做决定。”

喻文州迟疑着打开折叠的纸,手指尖不小心蹭上了碳末。素描纸上画着一个男人的侧影,他的手似乎正在摸鼻子思考,身体的姿态看起来像是靠在什么地方,看着对面的什么人。因为是全身像,所以脸的部分并不是很清晰,加上碳素图出的阴影,完全辨认不出容貌。

“叶秋在国外的时候学过素描,还研究过洋人的什么刑侦技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把一天见到的记忆深刻的人画下来的习惯。”叶修深吸一口烟,“我无聊的时候会去翻找他的速写本,就是总被骂。昨天我把他本子撕了,他都跟我急红眼了。”

喻文州闭上眼睛。

叶修侧着脑袋回忆:“我问他为什么要画,他问我为什么要撕下来。我说,我认识这个人。他便问我此人是不是很可怕。我告诉他,如果这确实是我认识的那个人,那么他就不可怕。”

喻文州睁开眼睛,那幅画在月光下黑白分明,进口素描纸上凹凸不平的颗粒投下细微的阴影。

他问:“啰嗦这么久,这个人,怎么了吗?”语调僵硬木讷。

“没怎么,这个人死了而已。”叶修吐掉嘴里的烟,用烟头余烬的火星点燃了素描纸的一角,背过身招手,和喻文州说再见。

 



喻公馆的门缓慢打开,喻文州开着车停在庭院里,在花匠的房间里找到了正在灯下读书的苏沐秋。

他是两个月前回上海的,为了掩饰身份在喻文州家做着园丁的工作。以前以神枪的名声在上海黑帮聚集的鳄鱼潭混迹,做线人调度工作。不过谁也没想到苏沐秋也是个极有天赋园艺师,把喻公馆的花花草草打理的和叶修的头发一样——反正宋晓十分满意,终于有个人能在宅子里陪他,而且还是组织上的老前辈,总觉得自己是赚了。

苏沐秋业务自然也是过关的,可谓宝刀未老。这几天帮助给叶修打掩护的叶秋在鳄鱼潭走了几趟,顺手还做掉了几个鳄鱼潭老大明何生的帮手。

喻文州挨着床沿坐下,道:“你也看见了。”

苏沐秋无辜的眨眨眼睛,估计这是喻文州遇上的第一个和他比装无辜的人。

“你们在怀疑什么?”喻文州心里有些莫名的焦躁。

苏沐秋又眨眼睛。

喻文州无奈,接过苏沐秋从枕边拿起的书,随手翻开一页。是普希金的诗集,不过喻文州的俄文不太好,读的有些吃力:

同志,相信吧:

迷人的幸福的星辰

就要上升,射出光芒。

他转头看了看从床角凑过来苏沐秋,又磕磕绊绊读了一遍。

“对着呢,就是这个意思。”苏沐秋拿过诗集,“是普希金的《致恰阿达耶夫》,在沙皇俄国统治最残暴的时候匿名发表的——虽然没有成功,但他投了很多次。”

喻文州摸了摸有些破旧的书页,想起自己从英国回来时也带着几本爱不释手的诗集:“雪莱有一首诗,讲的是一枝枯萎的紫罗兰,他说,‘我哭泣,泪水不能使它复生’。”

“你又没哭。”苏沐秋靠在床头,翘起二郎腿,“他也没死。”

喻文州戏谑:“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一张画和一个无聊的直觉。”

“是几个直觉。”苏沐秋低声嘟囔一句,挪到床边排排坐好:“文州你闭上眼睛,跟我客观分析一下自己的心态。”

喻文州看着苏沐秋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听话的闭上眼睛,深呼吸,慢慢吐出一口气。

屋子里很静,眼前很黑,似乎有泥土的腥气。有东西在视线的尽头闪烁,越来越近,白色的绸缎和巨大的游轮,草滩的吸引力,粘稠粗砺的泥沙挤压着呼吸。一年来的精神压力让喻文州甚至麻木的习惯了这可怕的幻象,但是今天他却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才发现脸上已经蒙上薄薄的一层冷汗,苏沐秋正按着他颤抖的肩膀。

“你只是在逃避,不想分析,不愿相信。”苏沐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你知道杜宇晟最多警惕打压蓝雨,但绝不至于怀疑,因为你和少天是上海分部最干净的,在此之前什么尾巴都没有留下。你知道汪绪林不应该在那天晚上出现,因为那次行动中,叶修早就想办法把76号牵绊在他们的办公室处理紧急事务。你知道王杰希,他不可能发现不了屋子里的炸药——因为他是王杰希。”

“因为他是王杰希。”喻文州重复,直勾勾看着眼前雪白的墙壁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影子摇头,“为什么是他,王杰希是谁?”

苏沐秋抓着自己的头发,也无奈地摇头,“我还在查。”

喻文州扳正苏沐秋的肩膀,“没有道理,他为什么要——背,叛?”

苏沐秋看见喻文州仰着头,然而头顶是空荡荡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没有“迷人的幸福的星辰”。

“会有的,文州。”苏沐秋很是怜惜地拍了拍后辈的肩膀,“我们会帮你找到答案,关于王杰希是谁。”

喻文州苦笑着站起来,走出昏暗的花匠屋,黄少天穿着白色的西装等在门口,上前抱住他。

“少天,你也知道了?”喻文州恍惚地靠在搭档的肩膀上。

黄少天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放开手:“队长,我想你懂。”

他懂,身为上海分部智囊团的喻文州队长怎么会不明白。他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从那些猜测被挑明之时起,他和生死未明的王杰希就不是同事关系,更不是恋人关系,敌我不明。

天空被中的星辰散落如沙,喻文州看向最远的天际,那里交相辉映着大上海辉煌的灯火,弥散着未知的赤紫色。

天边的星辰未必有他,脚下的树影也未必藏了他。喻文州自言自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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