坩埚

【喻王】定风波·上-平湖潮涨

这个不是大眼的生日礼物



定风波·上-平湖潮涨

——这是一场追逐,他走了,你到了,他醒了,你闭眼。




 

01

巨大的落地窗映射出宴会厅里的水晶灯,灯光被窗外挂着的雨珠打碎。喻文州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外滩,一言不发。

宋晓臂弯里挎着一件黑色的披风,走到喻文州身后:“喻总,我们该走了,黄少已经开始抱怨了。”

喻文州看着窗外昏黄的街灯,和那辆刚停下的黑色轿车,沉默的点头。宋晓垂着眼睛帮他扣好披风,带他走过已经无人的大厅。

土耳其地毯的声音吸收了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却没有掩盖手枪上膛时清脆的响声。宋晓瞬间转身,护在喻文州身侧,从背后拔出手枪,指向厅内的大理石柱子,却听见喻文州一声叹息。

“你们,成功过吗?”喻文州的声音不大,但足以到达每一个暗杀者的耳中,“今晚不下雨,输的是你们。下雨了,输的还是你们。要动手的请快些,少天还在楼下等我。”

两个个拿着枪的男人从大理石柱子后闪出。高一些的方才露脸,就听见一声枪响,血花四起,宋晓的枪口有些发烫。另一个男人不理会受伤的同伴,矮着身子翻滚到喻文州的侧面,在宋晓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举枪瞄准。子弹穿过通透的玻璃,扎入暗杀者的后脑,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另一边的宋晓干掉高个子后急急跑到喻文州身边:“队长,没有受伤吧。”

“怎么会?”喻文州笑道。自始至终,他唯一的动作就是拢好披风。他眯眼望向窗外子弹飞来的方向,弯弯眉眼,“回去吧,少天在下面等着呢。”

宋晓点头,打开了宴会大厅的红木门。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铿锵有力。

 

 

雨后的上海清晨有些寒意,朦胧的水汽从黄浦江上升起,给法租界笼上一层薄雾。黑色的车子驶入,谁都知道里面做的是谁,没人敢上前盘查。

喻文州让郑轩把车子停在一家裁缝铺门口,自己提着一个体面的纸袋子,下车敲门。等待片刻,一个头发整齐的少年把它迎了进来。

看着空荡荡的店铺,喻文州问那少年:“他还没起来吗?”

“师父很快就下来,喻总您稍等。”少年答道,“您坐,我去烧茶。”

“不麻烦了,英杰。你还要张罗开店,我自己上去看看。”喻文州笑着摆手,熟门熟路的绕过前店,从裁衣间边的木头楼梯爬上阁楼。

阁楼的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的情景。喻文州推开门,却感觉到冰凉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虽然很讨厌枪,但是他并不害怕,反而伸手握住了持枪的手,轻念到:“是我。”

“喻文州,你想吓死我吗?”拿枪的人挣开手,用枪背敲了敲喻文州的脑袋。

“是杰希太紧张了。”喻文州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跟着王杰希走到床边,帮着收拾床上摊开的电报机,“怎么大早上停电报?”他蹲下身子,蹭了蹭王杰希的头发。

“76号最近监听很紧,我让老叶和上面商量着换个时间。”王杰希用肘顶开喻文州不怀好意的手,把装电报的皮箱推进床底,“叶修也是越来越不靠谱,听说最近被姓汪的找去问过一次话。”

“是吗……叶神艺高人胆大,汪处长可不得给他气死。”喻文州到不担心,悄没声地环住王杰希的腰,不过又给王杰希瞪回去,有些郁闷。

“你胆子也不小,敢这么大摇大摆的跑我这儿来。”

喻文州锲而不舍,突然袭击把王杰希压在床上,笑道:“胆子还不是你给的,师父。”

王杰希听到这个动人的称呼,别过头去掩饰脸红,却没躲过算好轨迹的喻文州自上而下的一吻,吻得他发颤。

王杰希第一次见到喻文州是五年前,就是在微草裁缝铺,当时他的师父林杰还没有逃到香港避难。叶修带着和王杰希差不多大的喻文州来到店里,交代这是组织重点培养的特工,将来会被安插到商会里,到英国留学前先在微草藏着,顺便学点东西——当然,不是裁缝的手艺,而是用枪,制炸药,发电报和作为间谍该有的心理素质。

林杰当时被组织上的任务缠身,忙得根本管不上店里的事情,连王杰希的训练都只能安排个大概,更别说栽培这个未来的栋梁了,于是做了个甩手掌柜,把喻文州交给王杰希教导。这不接触不要紧,一深交,两个人倒从刚见面的冤家变成了挚友,最后不知道怎么着,还上了一张床。这事儿是喻文州留洋之前被叶修捅破的,除了狠狠教训他俩一顿,但也没舍得把这种违纪上报组织,毕竟两个人都是上海分部的重要成员,因为这种事情损失了,谅是谁也不忍心。

喻文州回来的时候王杰希早已是组织在上海中转情报的关键人物,叶修更不敢让喻文州轻易与他接触。而喻文州也不负期望,没多少时日便在商会里站稳了脚跟,串联起整个上海的情报网。这之后,早已打入政府的总负责人叶修才敢让这两个人见面,发展至今日,几乎所有情报都由这两个人周转。

喻文州放开王杰希,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说:“上个月的宴会,杜宇晟设的局,谢谢你那一枪。”

“不过他没能一次杀了你,反而让上海滩的人更畏惧蓝雨的实力。”王杰希稳住气息,“可惜了那些傀儡老板,大概全家会被清洗吧。”

“我们能尽早做掉他吗?”喻文州感慨。

“我,很想很想杀了这个人渣,文州。”王杰希叹气。

喻文州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心里有事情?”

王杰希按了按眉头,吻了一下喻文州干净的额头:“没事,有些累。”

他翻身坐起来,带着喻文州走到店里,招呼高英杰开店让客人进来,自己拿出尺子量尺寸。

他们做衣服的靠手艺吃饭,不仅饭碗拿得稳,而且吃得开,开张一次揽下五六件活儿,挣的钱能吃两三个月。所以赶上他们开一次门,上海地界上的小姐太太,或者老爷少爷的,连外国人都急着来订做衣服,从西装到旗袍,甚至洋装,他们这儿的当家都能做得出来,包您满意。

等到喻文州的时候,王杰希都想直接跳过了,他几斤几两身高几何,早就看了个透。可是人前还是要做个样子,你看,身后那个哪家的千金正在嫉妒裁缝们可以占她眼中风度翩翩的喻总的便宜。

王杰希看见喻文州对他无辜的眨了眨眼睛:“老板,这次的衣服料子选最好的。”

低头应了,王杰希心里却记下了这个暗号的意思——这次的衣服是用来传递情报的。

 

待到宋晓把衣服送到喻文州手里已经是三天后了。虽然是赶制的简单样式,却也十分精致细腻,穿在身上更是合适。喻文州用刀片划开本被缝住的口袋,果然看见里面有一张写满密码的字条。他翻开领子后的微草裁缝铺标志,找到了这次密码的钥匙。

——目标杜宇晟,任务代号审判。

杜宇晟是目前商界资历最老的老总,他手下的杜氏集团几乎垄断了上海滩所有银行,把握住了最大的命脉。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能爬到现在的位置,都是上海黑帮和76号特务头子汪绪林在暗中支持。那些被不断打压下去,甚至满门惨死的商界传奇,都是他们三方的杰作。如今,喻文州和他的蓝雨日渐壮大,早已经成为鳄鱼嘴下的猎物。

不过这正是组织打垮上海恶势力的计划,自五年前便开始筹兵布阵,等待着喻文州执行审判。

 

 

 

02

百乐门是上海滩最热闹的夜总会,不光是风流少爷喜欢光顾,有时候谈生意的老总们也喜欢来这儿喝两杯。到了晚上,门口的霓虹灯一亮,车水马龙。商界,政界,甚至有点钱的流氓瘪三,有点权的帮会老爷,什么人都有。

下车前喻文州嘱咐了司机郑轩两句,便走进了这个和赌场一样吸金的地方。

“喻少爷,您点哪位姑娘啊,我帮您叫过来。”老妈妈画着浓艳的妆,拿着个丝绒羽扇在喻文州旁边吹着邪风。

喻文州今天穿一件偏蓝色的休闲西装,自然出自王杰希之手。他从桌上的花瓶中取出一只含苞待放的玫瑰交给老阿姨,含着笑意恭敬地说:“苏姑娘最近可好,劳烦您替喻某问问。”

“哟,您开口不小啊。不过,那位姑娘不愿意见您呢?”老阿姨故作姿态,见喻文州拿出一沓钞票更是眉开眼笑,乐呵呵地走了。回来的时候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把喻文州带到了僻静的二楼。

喻文州推开门,伴着唱片机的音乐声,百合花的清香迎面扑来,梳妆台前坐着一位浅棕色卷发的姑娘,穿着鹅黄色的旗袍,一看其精致程度,必定也出自王杰希之手。

“喻老板,稀客啊。”那姑娘背着身幽幽开口。

“沐橙,我们可是老熟人了。”喻文州走上前帮她戴上一支紫色的蝴蝶发卡,“这支好看。”顺势将佳人拥入怀中,柔情似水。

苏沐橙配合地勾住喻文州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这样不怕王杰希吃醋?”

“我倒怕叶修打我。”喻文州笑着揽上苏沐橙的腰,两个人紧挨着跳舞,乐曲和脚步声恰好遮住他们的耳语。

喻文州稍微拉开二人的距离,“来的时候有尾巴,我已经让郑轩去查了。还是以防万一。”

苏沐橙有点不高兴:“转移注意力是吗?那你本来是想去秀秀那里吧,看来这次又没我事儿。”

“你哥哥他刚去西安那边,让你再冒险不合适。”喻文州放开苏沐橙,坐在咖啡桌旁边示意帮他卷烟。

苏沐橙稍微提高了音量,问了几句关于烟草的事情,给听门的耳朵装装样子。喻文州会心一笑,从口袋拿出钢笔,在卷烟纸的内侧写下一串留言。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二人紧张地对视一眼,苏沐橙起身靠门,待喻文州把燃尽只剩个短短烟蒂的雪茄熄灭扔进烟灰缸,又拿出手枪插在腰后,她才打开门。

“文州文州,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一回来就听说你来百乐门享受纸醉金迷了,怎么还找上苏沐橙了,脸够大的!我说幸好下火车刚进城我就看见郑轩那家伙闲逛,要不然还不知道呢。你说说你说说,本少这去奉天签合同差点冻死,你好啊,在这里玩得这么开心,讲理吗董事长大人,讲理嘛!?”

苏沐橙无奈地回头看着揉太阳穴的喻文州,把这位蓝雨的总经理请进了屋子。

“沐姐姐,你可别让文州吃了豆腐。虽然我们董事长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爆胎,但是啊……”

“少天,闭嘴……”

“文州这回我就是要说完!奉天的苦差事你交给谁不行,偏偏要我苦央央地去,你让沐姐姐看看,我都瘦了!”黄少天吧啦吧啦嘚嘚个没完,其实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演戏罢了。谁说黄少天不愿意去奉天,这趟可是给北方的地下总指挥部送物资的,光荣使命——虽然他好像确实给瘦了。

苏沐橙又不傻,借着黄少天烦人的话唠就把两个人都哄出去了。毕竟她总不能真和喻文州过夜吧,王杰希不找叶修的茬才怪。

离开百乐门,喻文州就看见郑轩一脸压力山大的表情。三人驱车回到蓝雨旗下的喻公馆,看到了自家地盘,黄少天才算止住话头,宋晓看见二当家的回来了,福至心灵,赶忙倒了杯热水。

“报告队长,第157号药品支援任务顺利完成!”黄少天敬了个礼,没等喻文州回复就瘫在沙发上,“累死老子了。”这话肯定跟孙哲平学的。

“宋晓,最近仔细着老孙那边的信息。”喻文州叮嘱。

宋秘书点头应到:“刚要给你说这事儿呢,今天下午七点半的时候已经收到回复,我一会儿去跟他们说黄少安全回来了。”

“嗯,好。”

“还有什么事吗?”

喻文州笑着说:“把少天拉去洗澡。”

宋晓明显颤抖了一下,痛不欲生地架起如一滩烂泥一样的黄少天,迈着沉重的脚步上楼了。喻文州看着就觉得好笑。

郑轩在后面拍了拍他肩膀:“队长,你让我查的事情弄清楚了。”

闻言,喻文州刚才放松的神情立刻凛冽:“怎么样?”

“不怎么样,老杜可能已经没人了,他们是汪绪林的。”

“那就是76号的人,他们开始怀疑我们了。”喻文州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说捕鱼的时候最怕的事情,莫不就是渔网被螃蟹弄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就有可能让一网鱼全部落空。现在组织最怕的就是这个缺口,防的最严的那只螃蟹,永远都是76号。现在螃蟹既然已经溜进网里,他们都警钟也该响了。

“明天我们去一趟微草。”喻文州对着愁眉苦脸的郑轩说。

 

 

“喻文州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王杰希被逼在角落里,红着眼瞪喻文州,旁边熨衣服的工具冒着烫人的白色蒸汽,把裁衣间的温度不断提升。

“还不是因为王老板的失误?”喻文州面上无辜,眼底狡黠,“不是量体裁衣吗,怎么裤子不够长?”

“要是想碰瓷儿就先从我身上下去。”王杰希胳膊使力,挣脱喻文州的束缚,“别在这儿使花招,有事儿赶紧说。”

“哎,还真有件大事儿。”喻文州放开王杰希之前咬了一口他红透的耳朵,又被狠狠瞪了一眼。

王杰希回到工作台开始修改喻文州的衣服,却感到背后被人紧贴住,惹事的手扶上腰间。这人还没完没了了。他刚想打掉碍事儿的手,就听见那个痒痒的声音附在耳边说:“我昨天去百乐门见苏沐橙,被76号的人跟了。”

王杰希的剪刀差点割到手,幸而喻文州眼疾手快扶稳了他的小臂,才没有伤到。

王杰希转过头看向背后抱着他的人,姿势有些别扭。两个人沉默地对视许久,他才开口道:“姓杜的最近有没有找过你?”

喻文州听出门道,他放开手,两个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没有,但是有一单大烟的生意他找过蓝雨下面的人帮忙,我们没接。最后那批货被警察截了,东线上的事情,应该是叶修干的。”

王杰希思忖片刻:“所以你觉得他会查叶修?”

喻文州耸肩:“至少会查我和叶队的关系,那个老狐狸疑心太大。不过他们那批货的消息不是我放给叶修的。”

“那就行,他查不出来什么重要的事情。”

“还有审判的任务,为什么这次你也要参加?”喻文州有些不安。

“昨天叶修的人来了,要我狙击。”王杰希说得很稳,就像去郊游一样,比做一件礼服还要轻松。
喻文州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不行。他罕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看得王杰希有些不耐烦,索性抱住吻了上去。一番混乱的肌肤之亲适可而止,两个人额头相挨都有些心跳加速。

王杰希想起来他们第一次擦枪走火就是在这间熟悉的裁衣间,那天晚上雷电交加,林杰任务失败后被安排逃往重庆,他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店里,七分不甘两分忐忑,还有一分是迷茫。喻文州淋着一身雨从外面赶回来,看见沉默的王杰希就抱住,两个还没成为真正特工的年轻人都被这出乎意料的打击惊到了。

后来?算了,其实还有一件事不提也罢,无论是什么,都难以启齿……

“我感觉不是很好。”喻文州摸了摸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

“每次任务之前我感觉都不是很好。”王杰希闷闷地回答,“我打算让英杰去北平,他不该被卷进来。”

“为什么?”

“因为你感觉不好。”王杰希松开这个拥抱回到工作台前,处理喻文州碰瓷儿的裤子。

 

 

 

03

王杰希一早就把活儿交代给了高英杰,换了身体面的衣服,提着一个箱子出门了。他路过女校,在门口等了一阵便看见一个学生打扮的长发姑娘走了出来。

“苏沐橙也许比你更像学生。”王杰希笑着伸出手扶住那姑娘。

“王老板,别来无恙。”走进看,那女子出落的大方高雅,确实没有什么学生的稚嫩气息,“白天没事干就来学校旁听,你可别给我抖落到叶修那儿。”

“怎么会。”王杰希笑着,绅士风度不输喻文州,他拦住一辆黄包车,“我们去哪儿说话,楚云秀小姐?”

“哈尔滨咖啡厅。”楚云秀坦然地坐上车,对车夫说。

咖啡厅当然开在上海,只是名字让人有些地域上的错觉。楚云秀刚从哈尔滨调来上海的时候,觉得哪儿都不安全,看谁都像眼线,硬是威逼利诱让叶修想办法找个专业的地方。于是,便有了这家咖啡厅。咖啡厅是楚云秀用从百乐门赚到的钱开的,虽然组织上也给了不少资助,但叶修还是没能争得起名的权利。

“消息我都知道了,喻文州算聪明,那天找了苏沐橙带话,没有暴露。”楚云秀搅动着咖啡,“哦对了,听说那天还有黄少天,他回来了。”

王杰希听到这名字耳边就不自觉想起了永不消失的“嘚嘚嘚”,虽然很高兴他没折在奉天,这么话唠一个人,孙哲平怎么就能忍住没把他毙了呢。

“箱子里是什么?”楚云秀把那个神秘的皮箱拉过来,打开后发现是一件白色青花纹样配孔雀翎的高开叉无袖立领旗袍,好看得不行,“什么意思,贿赂我那天别吃了你家那位?”楚云秀不无揶揄之意地打量一脸正经的王杰希。

“行了,去试试。”王杰希表情带上了笑意,“我可不敢糊弄你,那天还要指望你多帮帮他。”

“喻老总什么人物,那可是被你练出来的,王老师。”楚云秀开着玩笑谢过,走进了雇员用的更衣间,抖开衣服才发现一向只有标识没有吊牌的微草制衣,如今竟罕见地挂了一块商标一样的吊牌。

“真是被喻文州带坏了,故弄玄虚。”楚云秀抱怨一句,打开那张牌子。

——想办法见叶修,76号有异。

楚云秀“啧”了一声,把吊牌扔进厕所,看着它被冲进下水道。

她穿着好看的旗袍出来时,毫无意外地收到了店里所有人的掌声,美丽是令人惊叹的,能变得更美丽的人是值得赞赏的,而这种人,往往是最危险的。楚云秀对着王杰希弯起嘴角,传达着只有两个人能明白的信息。

“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可以回去再修改。”王杰希问。

“衽这儿换个样式的扣子,要翡翠绿的。”

“好的,什么时候再给您送来?”

“后天晚上,直接送到百乐门吧,我派人接你。”说着,楚云秀又回身进了更衣间,出来时变回了不像样的女学生。

喻文州收到百乐门的请柬时有些不懂,他看向宋晓,宋晓摇头,看向郑轩,郑轩在打盹。至于黄少天,他还睡得天昏地暗不分日月呢。不过今天他必须起来,因为受邀者里明确地写着“蓝雨董事喻文州,经理黄少天”,邀请人是苏沐橙。

“宋晓,把少天叫醒吧。”喻文州吃完最后一口煎鸡蛋,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阿轩去吧。”宋晓端起盘子,见机想逃。

“不行,我现在要开车送队长到公司去,今天有董事会的。”郑轩立刻起身,拿起车钥匙就逃,留宋晓一个人对着一屋子的狼藉发蔫。他是秘书,又不是管家!

喻文州笑眯眯看向他,吓得人一身冷汗。“队长有什么事吗?”

“帮我打听一下百乐门那边什么情况……算了,反正就今天晚上,你还是去叫少天起床吧。”说罢,喻文州起身走出宅子。

宋晓站着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子驶出公馆他才回过神来。喻文州刚从竟然中途改变了想法和命令,虽然只是点小事,但是这种情况以前是不会有的,他们队长向来很有把握,好像万事万物尽在掌握。看来最近的事情棘手,确实让人头疼——尤其是叫黄少天起床这类差事。

一直斗争到下午,宋晓才把黄少天从一团被子里拉出来,扔进浴缸。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郑轩开着车接黄少天去了百乐门。

与此同时,一个不会说话的车夫拉着黄包车停在法租界的微草裁缝铺门前。王杰希戴了一顶黑色的帽子,提着箱子从后门出来,给了车夫两块大洋。

喻文州看着办公室墙上的德国进口时钟,收拾了桌面上的东西,从抽屉里取出那把熟悉的枪,揽着西服外套走出公司便看见停在门口的车,车里伸出一个脑袋,黄少天轻佻地向他吹了个口哨。

“文州,我今天晚上约了几个少爷,准备从他们那里套几句话,回来以后记得帮我腾地方啊!”

叶修把烟摁灭,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夹着话筒,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交给手下,吩咐了几句便坐上车。
“包子,百乐门。”

杜公馆里,杜氏集团的董事长杜宇晟恭敬地挂了电话,走到宅院的落地窗前,映入眼帘的是幽深的园林。他拿起办公桌上的一沓文件,手指摩挲着档案上喻文州的黑白照片,无声地笑了。

 

 

 

 

 

04

王杰希被一个酒保领上二楼,他静静站在门前,等待着回答。不一会儿,酒保便挥了挥手让他进去,嘴里说了几句类似“狗屎运的瘪三”之类骂人的话。

“你刚刚说什么?”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酒保转头刚想发火,却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危险的笑着,正是百乐门的常客喻文州。

“你知不知道这位王老板在法租界多有名气?”喻文州微微抬头,做出威胁的表情,“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你说谁更瘪三?”

“小的有眼无珠,大人别计较!”小酒吧吓得屁滚尿流地逃了。

王杰希见那人没了踪影,转过头白了喻文州一眼,冷冷地说:“万一是76号的眼线呢?”

“那我也是本色出演啊,上海滩谁不知道喻文州一直是个讲礼貌,乐于助人,尊重任何职业的好商人——王老板,你看你是不是赚到了呢。”喻文州满意地笑着,在王杰希的无视中侧身把这位贵客请进屋子。

屋子里一片烟雾,不用看就知道有叶修 。

“一块来?你们也不怕暴露。”

“我们是沐橙请的,叶修是云秀请的,大厅里刚好遇到。”喻文州解释。

“我们?”王杰希似乎听出了什么,警惕的向后退了半步。果然一只手从烟雾里伸出,捉住他的肩膀。

“啊呀呀,王大眼我可算逮到你了。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回一线,每天都待在那个裁缝铺里你闷不闷啊,万一憋出毛病了文州怎么办?负点责任,对党,对国家,还有我们队长……”

“关你毛事啊。”王杰希忍无可忍地说出心声,“孙哲平真是嫌麻烦才没毙了你。”

“哪儿的事。”叶修大模大样地横在榻上,“据说张佳乐很满意这个合作者,说他严肃认真,活泼生动,跟个会说‘你好’的八哥一样有意思。老孙前几天还跟我说乐乐想要鹦鹉呢,组织就给了他一只八哥,你看看有咱们这么贴心的组织吗?”

“叶修你大爷的,骂谁呢!”黄少天正欲发作,却被王杰希拦下话头。

“你不解释一下?”王杰希把箱子扔在叶修胸膛上,呛出他一口烟,“为什么突然要做掉杜宇晟?是不是有些着急?”

在场的所有人,笑的,怒的,幸灾乐祸的,都安静了下来。确实,他们却一个解释。虽然任何命令和任务都不需要理由,执行就好,但是如果可以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一个人,那就再好不过了——出于仇恨,出于责任,出于忌惮,出于被迫,亦或是其他原因?

叶修坐正身子,面色凝重:“陶先生是他的人暗杀的。”

三个月前,组织元老陶先生在上海餐厅意外遭到暗杀,警cha敷衍地查了几下就收手了,要是他们没有叶修这条暗线,这位牺牲者真的会死的不明不白。

“杜宇晟找的是帮派的人,要是苏沐秋那片线人晚撤走两天,悲剧就能避免了。这次是我的失误。”叶修摇头。

“你还有个更大的失误。”虽然看见平时不正经的叶修面露愧意,王杰希还是毫不客气,工作的事情毕竟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情绪被影响,“76号的事情总该有个解释,那才是组织让你潜伏进去的主要目的。为什么它现在开始怀疑蓝雨,甚至还怀疑到你头上了?”

“上次查杜宇晟一批货,他记恨着就报到姓汪的那儿去了,误打误撞的。但是如果真怀疑到我头上就不好办了,76那边鸡贼有爱管事,不好糊弄。”叶修分析,“不过,我身上的嫌疑很快能洗清。”

喻文州看着叶修难得的严肃,不由皱眉道:“你用了自己本家里的力量?”

听了这话,王杰希顿时觉得心里堵得慌:“那是你弟弟!”

“放心,那边我会安排好的,我比你更知道他是我弟弟。”叶修痞痞地一笑,“你看叶秋从小到大哪里受过伤,全都是哥我在替他挨刀子好吗?”

王杰希抿着嘴不再作声,靠在喻文州的椅子边,面色不佳。他是个不怕冒险的,但决不喜欢自己的命运和机会掌握在别人手里。

黄少天打趣道:“张新杰要是在的话肯定会说:我不需要你们的假设,我要的是准确。”学得像模像样,让一旁围观的苏沐橙忍俊不禁。

“都做好最坏的打算吧。”喻文州插话,“我觉得,要是出了意外,先保叶修,苏沐橙和杰希,这几个位置动不得。”

“喻文州你带私心啊。”其他几个人也放松下来心情,抓着喻文州好脾气揶揄。

王杰希回到店里,想起今天在百乐门的会面,不禁有些疲惫。这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也许真是老了。走进裁衣间,看见高英杰已经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年轻人一天都在这里干活,别真像黄少天说的那样憋坏了。王杰希有些愧疚和心疼,不忍心叫醒这个聪明又听话的小徒弟。但是任务迫在眉睫,这趟浑水有多深谁也不知道,况且喻文州说过他感觉不好。不能让这个孩子也卷进漩涡里,他还小。

王杰希上楼收拾了一个箱子,装了些衣服和日用品,又把店里所有的现钱都塞到箱子里。大概是这动静吵醒了酣睡的高英杰,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站在王杰希背后打哈欠。

“师父,你回来了,我给你倒茶。”

王杰希心里一颤,还是忍住了。他拉住高英杰的胳膊:“英杰,清醒点,我有很重要的话给你说。”
高英杰眨眨眼睛,认真地点头。

“现在去赶最后一趟火车,去北平找一个叫方士谦的医生,就说是王杰希问他讨债来了。他要是问别的,你一概答不知道。如果你愿意,可以在北平开一家服装店,你的手艺已经非常好了。”

高英杰瞪大了睡意朦胧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上海不宜久留,跟我扯上关系不是好事。”王杰希苦笑,“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能平安,把手艺传下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快走吧。”

高英杰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要离开敬重的师父了,莫名的委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和您一起处理也可以啊,您为什么非要让我走啊。”

王杰希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是不能说的事情,英杰你就别再问了。如果以后有人问你认不认识我,你就如实回答,不用撒谎给自己找麻烦,听见了吗?”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经过今日的会面他彻底明白,上海形势紧张,让无辜的人受牵连在所难免,必须事先做好安排,让高英杰北上也是无奈之举。

年轻人吸着鼻子,眼睛都红了。看着王杰希向来坚定的目光,他清楚,师父是有些说不出的秘密,也许危及性命,而他能够帮上忙的只有离开,不拖后腿。

“我答应您,到了北平一定不乱说话,然后开一家特别好的服装店。”高英杰忍住喉头的哽咽。

王杰希摸了摸徒弟的脑袋,转身拿起电话,这是他第一次拨通喻公馆的号码。他想让最信任的人送高英杰一程,让他安全地离开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

高英杰看到司机后十分惊讶:“喻先生?”

喻文州笑着对二人点头,却看见王杰希不满地皱眉。

“你不该来,太危险了。”

“对于小高而言?”喻文州笑着。

“明知故问。”王杰希白了他一眼,把行李箱放进后座。却看见郑轩缩在后面偷懒,看见王杰希“嗨”了一声便下车与喻文州交换。

王杰希扬眉,问始作俑者:“什么意思?”

“在你这儿留一晚,少天带了朋友回家聚会。”喻文州推着他进屋。

黄少天的朋友就他们几个,那些现在聚在喻公馆寻开心的公子哥们都是他手里的筹码。所以如果按喻文州今天在百乐门说的失驹保帅的下下策,黄少天也是一个优先保留对象。楚云秀有秘密资产和遍布全国大江南北的地下人脉,他祖父那辈还是官僚,什么时候都有保命的金牌,到最后只有他喻文州被他自己排除在外,用心何在实在是猜不透。

“你怎么打算的?”王杰希坐在床边,月光从阁楼的小窗户倾泻进来,轻柔安静地落在浅灰色的床单上。

喻文州看着地板发呆,半晌才缓缓开口,顾左右而言他:“当初我就觉得灰色的床单不好看,好像总是脏了一样。”

“你别岔开话题。”王杰希把抽屉里的枪放到枕头底下。最近他总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一点安全。

“杰希,我们今天不谈工作了行吗,刚刚叶修抽烟闻多了,现在头很疼。”喻文州脱了上衣,躺在床上,伸手问王杰希要被子。

“装吧。”王杰希撇了他一眼,从柜子里取出一床棉被,搭在喻文州身上,自己也顺势躺下。

喻文州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王杰希脸的轮廓,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温习着爱人的模样,最后终于困倦地睡去。王杰希还醒着,他看向窗外的天空,想着他这些天常做的梦。

战火纷飞的时代里,他们还能簇拥着酣然入睡,再美的诺言也敌不过此时的温暖。又有谁会知道,温润如玉的喻先生是运筹帷幄之中的间谍,又有谁会知道,技高人胆大的王老板是暗杀者。再过不知道多少年,他们都湮没在历史的洪流里,又有多少人会知道,这个裁缝店里,曾有两个人在月光如水的夜里,入眠。

若是哪天战争的热火烧到上海来,他们都希望这个阁楼能在炮弹中得以幸存。

 

 

05

http://www.jianshu.com/p/99c6d1f3cd0c

(稍微有一点点)

 

 

06
一步便跨进更冷的地方——这句诗用这来形容喻文州现在的心情不为过。他刚刚接到了世上最糟糕的电话,来自百乐门,来自楚云秀,却是关于他昨晚的温存对象。
“文州,你冷静下来。”黄少天把喻文州按回沙发里,“,冷静点儿,深呼吸。”
喻文州听从黄少天的引导,渐渐平复过快的心跳。是的,在这种时候他必须是最不能慌张的人。
“他现在在哪儿?”
“在百乐门藏着,上次通讯的时候说摆脱了搜查再联系。”宋晓还带着电报机的耳机,紧张地听着无线电。
“叶修那边有消息吗?”
黄少天摇头:“还没有,我刚刚给特务课打电话,叶修用奉天那边的黑话跟我讲他不知情,估计是料定我在那边做任务的时候跟张佳乐和孙哲平学了两三手。不过我就奇怪了,老王应该是上海藏得最深的人,怎么76号敢直接抄家伙搜查微草呢。好在大眼反应快,那屋子也是设计地够玄妙的,改天把咱们喻公馆也挖两个暗道出来以防万一,文州你说是不是,文州?”
喻文州揉着眉心,月色攀上他的衬衫,显得格外单薄。
“这次怪我。”喻文州叹口气,“我不该去他那里。”
刚回来的徐景熙并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气氛凝重,他也没敢开口,只是向郑轩投去疑惑的眼神。郑轩一脸纠结尴尬,目光落在喻文州衬衫领子下若隐若现的红色印记上,比了个“王杰希”的口型,便一目了然了。

大概是汪绪林派人跟踪了喻文州,看他一晚上都在微草呆着肯定以为王杰希是可疑人物,是喻文州手里的鬼牌,于是今日太阳刚下山就展开搜捕,殊不知那两人昨夜在店里根本不是在谈什么暗杀计划。
王杰希也是个狠角色,中午晾床单的时候就发现有几个过路人眼神不对,下午的时候收拾了店里的违禁品,把电报机和几把枪放进早已准备好的大提琴琴箱里,从暗门里溜走了,一路走小巷,拐到百乐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楚云秀吸了一口烟,递给王杰希一张手帕,让他擦汗。没想到王杰希却拿出一把裁缝用的小剪刀,在手帕的边沿见了几个缺口,还给楚云秀。
“不能再用电报联系,姓汪的肯定加开了搜索频道。”王杰希似乎十分镇定,“文州晚上肯定要来,把手帕给他,让他看完就烧,他明白。对了,千万别让他和我再见面。”
楚云秀点点头,就听见门外老妈妈叫她赶快准备唱歌。出门前她最后又问王杰希:“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没有。别担心,他们不会这么快查到百乐门。”王杰希摇头,想了一下又叫住她,“你有没有扳手和螺丝刀?”
不出所料,喻文州果然来了百乐门,还带着黄少天。他们没敢叫苏沐橙,更别说楚云秀了,挑了几个新来的干净姑娘陪酒。但是不一会儿,就看见老妈妈上台宣布,今儿个是她们云秀姑娘的生日,云秀姑娘出了名的豪爽大方,挨个给客人敬酒,没多长时间便轮到他们这桌。
“喻老板,生意兴隆啊。”楚云秀已经略有醉意。
“今天姑娘过生日,怎么能让你敬我,理应喻某先干为敬。”
“喻老板爽快!”楚云秀正要端起酒杯,却不知是醉意上头还是被突然站起来大笑是黄少天吓到,手一抖就把红酒洒在喻文州的衬衫上。她赶忙取出手帕,边道歉边尽力擦着。
喻文州不着痕迹地接过手帕,说着“无妨”。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喻老板真是抱歉。”楚云秀没提让喻文州上楼坐一会儿的话,“我还要敬酒,您让这几位姑娘伺候着。”
“是的,还有其他朋友等着你云秀姑娘敬酒呢。伺候什么的喻某可承受不起,我和少天先回去了,改日再带着生日礼物来看望。”他当然知道这手帕肯定是王杰希的消息,也猜到那个人现在就藏在楚云秀屋里。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舞厅里有多少汪绪林的眼线他是不知道,只要他上了二楼,这些眼线就会把楚云秀也列入黑名单,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了。
楚云秀更清楚,目送着蓝雨的二位除了门,继续不动声色地敬完了全场,拖着一身酒气,疲惫地回到屋子,却看见自己床边地板上一片狼藉。
“王杰希你可是给了我份好差事,今天晚上为了避嫌,我和全场人都喝了一杯,马上就要归西了。现在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拆电报机。”王杰希把零碎的金属部件全部装在一个盒子里,“我一会儿出去一趟,帮你买回哈尔滨的火车票。”
“什么?”楚云秀有点蒙。
“你现在就算没暴露也危险了,留在上海没好处。任务一结束你就回哈尔滨,我会跟叶修说的。”

 

 

喻文州看着面前的一团灰烬,拜托徐景熙去买两张到哈尔滨的火车票。王杰希说“一切照旧”那就不用担心,但是他这次是打定了主意,换个地方继续给组织卖命。
徐景熙去火车站的时候,明天晚上的车票都卖完了,他记得出门前黄少天给他的嘱咐,不管是什么票,买上两张再说。于是跑到码头要了两张去香港的船票。
“你真要走?”叶修在电话里问。
“票都买好了。”喻文州拿起徐景熙刚刚送回来的票。
“去哪儿?”
“哈尔……嗯?怎么是香港?”喻文州揉了揉眼睛,一看竟然还是船票,他晕船啊……
叶修也是震惊了:“你这是要跑路的节奏啊,到了香港你还奉献个毛青春。赶紧吧票退了去,别让组织怀疑你的忠心。”
也不怪徐景熙,他回归的晚,不知道只有迫不得已必须消失的人才会被安排逃到香港——比如一年前的大卧底魏琛。
“刚刚线人说大眼买了到哈尔滨的票,一张,你说他是不是要抛弃你一个人浪迹天涯了?”叶修似乎边嗑瓜子边说。
喻文州心里波澜不惊,思考片刻便坦然笑道:“叶神您别逗我,他这是给云秀铺后路呢。”
“得,瞒不过你。”叶修也笑了,“还有就是你的事情给黄少天交代好了没,哥怕他那天嘴巴太大给我说漏了,把我再捅出来就白忙活了。”
“不会。”喻文州很认真地回答,“少天话那么多,就算有只言片语的失言,也没人听。”
叶修乐呵呵应道:“喻老板,你说话也挺厚道的,呵呵。”

 

 

 

 

07. 

离一个月一次的上海商会聚餐还有半天时间,风和日丽的半天。杜公馆却紧张着,层层的树影像是把宅子藏在了看不见的阴霾之中。
“杜老板,汪处长既然把您的安全交给我们,那就应该由我们全权负责。” 
“我知道你们有线人埋在那边,但是你最好别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杜宇晟冷冷地审视带着黑帽子的男人,“记住,你永远只是个帮会的小头领,没有杜氏集团和汪处长给你撑腰,你连只蚂蚁都不如,只能在码头吃臭了的豆腐和洋人扔的面包。” 
男人脸色僵了僵,低头表示恭敬:“鄙人知道,没有您和汪处长早年的提携,鄙人只是个漕运帮工,现在能在鳄鱼潭站一隅之地,已是万幸。” 
杜宇晟仍然没有放下戒备,他向后靠了靠,并没有坐满整个椅面。面前的这个男人是目前黑帮的爷,在闸北口一带有两家赌场,上海的花街柳巷里的大烟馆几乎都是他的手下,近些年连漕运这条大鱼也在一点一点被他的势力蚕食,已经包揽了武汉到上海的所有航线。人有了实力就会像起死回生的蛇一样,反咬曾经救过他的人。 
“你确定你的线人收到的消息是真的?” 
“是的,他不会撒谎,他妹妹在我们手上,那是他最重要的人。” 
“今天晚上啊……”杜宇晟锁眉细思,忽而冷面一笑,“那真是热闹啊,喻文州这小子也是长大了不少,咱们是不是该好好给他庆祝一下。” 
“是。” 

喻文州抚平西服的领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好笑。

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竟然没给自己的脸上留下半点痕迹,笑着的时候还像个刚留洋回来的学生,穿着西装和老师留影,登上归国的轮船。也许是王杰希的衣服裁得太妥帖的原因,显得他年龄小。这可不好,上了商场如上战场,看着太像软柿子容易被欺负。他偷笑了一下,风轻云淡,仿佛几个小时后的血雨腥风与他无关。 
说不担心是假,毕竟这次王杰希要负责狙击,虽然已经在酒店的对面踩好地点,但是要做到滴水不漏的衔接,恐怕不易。况且法租界的据点已经被端了,听叶修说,索性王杰希机灵,没留下什么证据,只是地方已经不安全了,新的安排要等任务完了后再听组织分配。说不定明天王杰希就要来给喻文州来当秘书了——一身西装,戴着眼镜的王杰希,想想就觉得有趣。 
喻文州摩挲着精致的袖扣,食指上的茧子是练过枪的象征,在他出神之际把他踹回现实。他深呼一口气,缓步走下楼梯。坐在客厅的黄少天看见他不紧不慢的,立刻跳了起来,打发郑轩去开车。 
宋晓抱着他的记事册跟着喻文州走到公馆的花园里等郑轩开车,“队长,酒店和对面的学生公寓里的狙击点都安排好了,封口费已经给了,能准备的我都准备了。” 
哦对了,不能让王杰希当秘书,宋晓会失业的,而且王杰希绝对不愿意叫黄少天起床或者洗澡,一定是个不称职的。还是当情人好了,我来养。 
喻文州面上笑眯眯的,谁知道想着哪门子事,看得宋晓心里跟猫挠了一样,发慌。 
“队长?你没事吧……” 
“没事。”喻文州从花坛里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蔷薇别在西服的前襟上,转而问,“好看吗?” 
“好看……”宋晓突然想一本子抽到自家队长脑袋上,跟他讲这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他竟然在琢磨怎么摘朵花好看!还让自己评价评价——他是秘书,又不是管家,更不是情人,怎么说一个男人,还是自己的上司,好看不好了? 
早早坐在车上的黄少天恰好瞧见这一幕,幸灾乐祸地笑着宋晓一脸茫然窘迫又无奈愤怒的表情,比张佳乐戏台后面打翻了的颜料罐子还精彩。 
郑轩还是老样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托宋秘书带话给徐景熙,说自己今天晚归。 
“任务顺利。”宋晓最终面无表情地送走了三个活宝,看着空落落的院子和被折断半枝的蔷薇,心里突然慌得很。以前出任务的时候也是这样神奇,队长偶尔会超出常人可理解范围,但是最近这样风波迭起的,偌大的公馆竟然风平浪静的,花照样开,月照样明,树影照样婆娑,猫儿照样遛边跑,寂寞可怕得紧。 
得找个园丁了,没人的时候还能陪陪自己唠嗑。宋晓认真的把这一点写在记事册的尾页,同页还有“养一条会看门的狗”,“找个好点的厨子”和“找个打扫卫生的阿姨”,不过至今为止,没有一条能实现。 
他回到屋里给住在外面的徐景熙打了个电话:“景熙,你会做饭,打扫卫生,侍弄花草,看门守夜吗?” 
“你找的是管家,可我是光荣的地下工作者!” 

彼时,喻文州正携着楚云秀的手,款款走入宴会大厅,端着桃色的香槟,在水晶灯的光辉下。 
他在等待。 
等到了叶修,暗语交代了几句,确定计划一切照常。等到了搂着两个丽人的杜宇晟,大腹便便。喻文州上前客套了几句,便随着音乐与楚云秀在舞池中旋转。 
“她们都没你好看。” 
“我也信呀?喻老板的逻辑是,他们都没我身上的旗袍好看,而旗袍没有做旗袍的人好看。”楚云秀白了他一眼,不吃这一套温软情话。 
喻文州不怒,轻巧地将襟上的蔷薇插在楚云秀的发间,恰好与翠色的发饰相配,雍容华美中平添清新可人,倾城之云,岂是凡人,又哪里能有与之相比的。 
他坦然一笑,道:“我可是很客观诚实的,你比他动人许多,只是,他迷住了我的心窍。” 
“别在这儿摆着正经脸插科打诨,早点收工,回去看你的美人去。”楚云秀假装搓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笑着给他了一虚拳,施施然走到杜宇晟面前,邀他共饮。杜宇晟向这边看了一眼,喻文州举起酒杯,笑得人畜无害。 
套在西装里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与年轻的商人碰杯:“喻老板别来无恙。” 
“托您公司的福,蓝雨最近在银行那边拮据地很,周转困难。”喻文州带着杜宇晟向无人的吸烟室走,而另一边,楚云秀装作天真地在杜氏集团的保镖旁边问长问短。那保镖也是个好磨的,三言两语就被楚云秀迷得神魂颠倒了,把自家主子晾在一边,忘得一干二净。 
吸烟室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恰好让小室里的景象一览无余,喻文州装作无意地瞟向对面的破楼,那是一栋出租给学生的宿舍,现在应该是空楼,只有王杰希沉默地趴在某一角,通过狙击镜观察着杜宇晟的一举一动,等待喻文州把目标带到最佳位置,给出射击指令。 
“文州啊,银行那边是我太急了,没有考虑好你们,在那些抠门的银行家里斡旋不容易,我知道。明天就把资金转回来,你看如何?” 

看来汪绪林还是说了些什么,做出了一定的变动。敌人的犹豫和选择便是自己的机会。
“不敢不敢,喻某是个小人物,贵公司的事情可不敢干涉。”喻文州端着酒杯,没有点烟的打算。 
杜宇晟倒是自在,站在窗边卷了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像是宣布一场赌博开始的钟声。 
“喻文州,你是个商界的奇才,要是一心经商,一定有比现在更大的成就。”杜宇晟颇是惋惜。 
“您这是什么话,晚辈不才,但着实已经尽心尽力,只盼着您能多些提点。”喻文州面上笑着,其实已经出了一背冷汗。傻子都能听出来,这只老狐狸话里有话,像是已经洞悉一切一样,拿着上膛的手枪,俯视着入戏的演员。 
杜宇晟,今天必须死——既是上面的命令为民除害,也是为了上海分部的安全。 
他默默用左手举起酒杯,端在胸前。王杰希会看到这个指示,然后一枪了结了这个危险的任务。 他不经意又向窗外看去,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酒店的门口,遮住窗户的白色帘子的缝隙中,是汪绪林的脸。 
76号为什么会来? 
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听见一声枪响,左手掌就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手中昂贵的酒器滑落到地面,变成粉末残片,支离破碎。 
那颗来自对面的子弹没有打中杜宇晟的太阳穴或者额头,而是准确地穿过了喻文州的掌心,疼痛感让他险些跌倒。又在此时,只听见一声震天的爆炸,火光冲天,本来给王杰希狙击的绝佳地点已然成了一片火海。 
——完了。 
喻文州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旁边依然站立如钟的杜宇晟蹲下身子,摸了摸喻文州苍白的脸颊。“你还很年轻,对吧。放心,我明天就把资金重新转回来,不给蓝雨难堪。”他凛冽一笑,把手里的烟摁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喻文州,喻文州!”楚云秀踏着高跟鞋急匆匆赶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大波西装革履的人。她蹲在地上抱紧跪在地上的男人,却在他耳边轻声又快速地说:“我知道你担心他,但是姓汪的来了,叶修和少天正在应付,你知道怎么办。” 
喻文州打了个哆嗦,几不可闻地哽咽了一声,淡淡地点头应到。可是他还是难以掩饰,目光空洞的,看向对面。浓郁的血腥味终于在鼻尖蔓延开,那弥漫的红色仿佛对面还在燃烧的旧楼,在他的脑海里爆炸开来。 
是谁昨天还说,我们可以一起逃亡? 

—待续—


坩埚内心: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吧……(☜港台腔ing)



评论(8)
热度(43)
上一篇 下一篇

© 坩埚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