坩埚

【喻黄】理想一万丈 [全]


很短的,复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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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一万丈


喻文州写歌的时候有个坏习惯,咬铅笔尾巴。黄少天总笑他是小学生,把铅笔弄得不死不活,谅是能写出好的词和调子,哪枝铅笔都不愿意被他拿在手里。
后来他就不用,换成了生日的时候王杰希送的钢笔,黄少天这才满意地觉得符合气质,尽管是王杰希送的。
王杰希算半个好人。蓝雨乐队刚唱出点名堂的时候,作为微草乐队的主唱,他帮了不少忙。不过后来,某次夏日音乐节上,两家的副队唇枪舌剑一番之后,微草和蓝雨就算是彻底杠上了,淡淡如水的君子之争演变成了不真不假,明里暗里的宿敌。于是王杰希的好人称号,也就只剩下一半。就像他送了喻文州从来不用的钢笔,喻文州较劲地用起来,还习惯了随身带墨水。
其实王杰希似乎挺乐意有个名义上的敌人,一米八一的个子,却隐藏了一颗中二晚期的心,不知道唱歌时候下那些个沧桑感怎么能共存在一具身体里。
“是尸体。”黄少天压低声线,“总有一天,王大眼会死在我手上,我发誓。”
嗯,自家这位的病症也没好到哪里去。
看着黄少天弹着吉他,用曲里拐弯的奇怪调子唱微草的新歌发泄,喻文州侧过头沉默不语。
大把大把的阳光呼啦呼啦从窗口倾泻下来,悬空在地面,浮动流金。光化在窗台上的玻璃罐里,插在罐里的浅绿色鸡心草像是种在清澈黏稠的枫糖里。乐队的吉祥物,一只蓝色的鹦鹉在笼里打盹儿,一声不吭。
喻文州嘴角漏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摩挲着钢笔上那颗蓝色的小钻石,就着黄少天故意装成鸡叫的哼唱,在纸上写下属于他们的旋律。他记得从他们认识到现在,已经很久,又恍若昨日,某份感情似是新鲜,却又早已烂熟于胸。
他正想起身坐在黄少天身旁,叶修的消息却不巧在这个时候发来。
“有个好机会,哥给你们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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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第一次遇见黄少天是在兴欣酒吧,都是叶修的朋友,开业第一天来捧场。
他到得早,天还没黑,店里的人都忙忙碌碌的挂着彩带,一列长桌上摆满啤酒。正前方专门开出的舞台方寸大,刚够一支乐队,而现在堆满了还未挂起的彩色气球,轻飘飘的,像是儿童游乐场里的彩球池。喻文州被叶修抓去当苦力,拿着一个打气筒吹气球。刚走近舞台,一个脑袋突然从五颜六色里冒出来,吓人一大跳。
“叶不修你是不是玩我,谁能用嘴吹出三百个气球?故意的吧,不能有伟大友谊了,有胆来战!”
喻文州默默听完这人不喘气的开战宣言,觉得肺活量一定不是盖的,说不定是专业唱蒙古长调的,毕竟和叶修有那么点联系的不是奇葩就是神棍。
他淡定地走上前:“我有打气筒,要吗?”
“哎?”那人愣了一秒,立刻一脸热泪盈眶的表情,“天使姐姐降临了。”
“一点也不觉得这是感谢……”喻文州轻笑了一下,坐着开始工作——他在用打气筒,而另一个,还是用嘴吹。
“总之你们就是在玩我。”他憋红了脸,扎上最后一个蓝色气球。
“别对叶神抱什么期待。”喻文州笑着推开向他飞来的蓝色气球。
“看来你很懂嘛,叶修那个没下限的……唔,圈内人啊?还没自我介绍是吧——黄、少、天,黄天当立的黄,年少有为的少,天下大同的天。目前是自由自在的吉他手,能随便唱两句。”黄少天笑着伸出手,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他好好说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特别的,甚至还有些南方口音,但是很轻盈,给人亮堂堂的感觉。
“喻文州。”喻文州应着手握了握,感觉到平平的指甲和指上的茧子。
“喻文州,喻文州,好名字呀!就是没怎么听过啊。”黄少天晃了晃脑袋,眨着眼睛算是询问。
“我不算圈内人,只是偶尔写写歌,和叶神是大学同学。”没什么心思在音乐上下功夫,所以当然没人听过了,喻文州耸肩,抱了一怀的气球准备挂上天花板。
黄少天跟着他,也搂着五六个气球,轻飘飘边走边掉,可怜到最后就剩下一个了。
“写歌超厉害啊!”他仰着脸看喻文州挂气球,就好像上高中时候装饰节日教室一样,一想到校园时期的愣头青傻傻的就让人发笑,“我就完全不行。上学的时候就和语文不对付,古诗背八遍都背不过,小说读懂了了但从来答不对,阅读课只看杂志月刊,简直恶果——对了,你写过什么?”
喻文州坐在梯子上,顿了一下;“嗯……叶神的那首《流于空疏》。”
于是,黄少天的眼神从“你好厉害”变成了“天哪,天使姐姐降临啦”。
喻文州笑了笑,他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几年前叶修就是唱这首歌,吸了一堆死忠fans,而他这个写词的把笔名改得乱七八糟才逃过被关注。孰能想到,那个叫“桃花水母”的,貌似是妹子的生物就是喻文州呢?知道了也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然后把他当大神一样崇拜起来敬而远之吧……
老话怎么说来着,高处不胜寒啊。
“你有桃花眼,又是鱼类,所以叫桃花水母?”黄少天右拳打在左手掌,一脸恍然大悟,“藏的这么深,但是很有道理啊!”
同学,你的关注点在哪里?而且水母是腔肠动物好不……
不过喻文州很高兴,黄少天是第一个知道他,却还笑得没心没肺的人。

后来,喻文州遇到黄少天很多次,在天桥,咖啡店门口,或者酒吧,都是在唱歌。他一个人出来的,又没地方住,哪儿都有可能遇见,说不定天桥底下和流浪者商量分床位的也是他。
他们礼貌而不失热情地闲谈,不痛不痒。都是喜欢音乐的人,话题也多半如此,有时浮光掠影的三两句便道别,有时候一拍即合,就坐在马路牙上开怀。
喻文州这个人吧,待人永远温温和和的,不像黄少天,一会儿疯疯癫癫,一会儿又自言自语,沉浸在异世界里思考他的艺术人生。
直到有一次,喻文州开着借来的车子去郊区一家工厂送图纸,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村子,看见一堆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做什么,传来不轻不重的喊话声。他不好事,瞟那一眼纯属好奇,没想到看见影影绰绰的人群里漏出半把吉他的影子。
这个村子原来出过一个画家,都是抗战时期的事情了,可惜却是给日本人画画的,还是个汉奸,导致现在村里的人都很排斥闲闲散散,优哉游哉的那些人,尤其是拿着画板,乐器的,更是不乐意见。
喻文州怕不知典故的外乡人犯了禁忌,万一出个什么事儿,踩了刹车仔细看,就瞅见一头毛茸茸的深棕色头发,护着一把吉他,不是黄少天是谁?
“村子里的规矩就是这,今天砸你的木头或者砸你,选一个吧。”一个秃顶中年男人开口。
黄少天却一点也没有危机感:“这不是木头,是吉他,吉他!他有名字好不好!”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却把吉他护地更紧了,生怕被人抢走。
中年人的怒气还未爆发,就被刚刚到场的喻文州打断:“请问,我的朋友做错了什么吗?”
围在一起的人都瞧过来,黄少天也看见了他,眼睛里立刻放光,跟见了财神爷爷天仙奶奶一样亲切热烈。
“坏了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就得按规矩办法。”
“什么办法不办法的,你们要先守法嘛!刚刚那个什么——砸木头还是砸我可是犯法!你说我要不要把张新杰叫来当律师啊,维权上诉啊!”
黄少天拨开挡在他和喻文州之间的人,理直气壮起来。人多嘛,好壮胆,好造势。
“我家的地盘,天皇老子来了都要听我的,你算个鸡毛!”中年人不屑一顾,看来是被祖上的故事毒害太深,“律师?不就会耍嘴皮子的小白脸,老子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黄少天吐了吐舌头,凑在喻文州耳边吐槽:“如果张新杰在,肯定会推眼镜,一本正经的:我认为您的看法有失偏颇,理由如下……”
喻文州余光看见活过来的黄少天表情丰富如火锅底料,学起张新杰就像是三鲜菌汤锅。他笑了一下,悄声问:“他现在不在,怎么办?”
黄少天倒吸一口冷气:“……我怎么知道,要知道会这么麻烦,我早就跑了 。”
好主意。喻文州默默点头,要是他知道事情会这么麻烦,他也早跑了,谁愿意蹚这一滩浑水。
“你们别磨蹭,赶紧的,砸哪个!?”
喻文州礼貌地笑了笑,背后的手握住黄少天的胳膊。对面的中年人一脸阴笑。
“喂喂!你不再考虑考虑?”黄少天惊恐地挣扎了一下,生无可恋地看向喻文州,怎么拖了个外援还把自己搭进去了,总算是明白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我觉得还是……”喻文州收紧手,大拇指在黄少天腕子上滑了滑,“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做维护法律的好公民,这是义务。”
说着,他拉起黄少天转身就跑向车子,看得身后的村民一愣一愣的,目送两人关上车门了才反应过来——这咋就明目张胆地跑了?
留给他们的是一串发黑的汽车尾气和喻文州余音绕梁般的教育。
车子哐里哐当地飞驰在颠簸的土路上,背着村寨的灯火而去。车内显得一片寂静,空气里都散发着紧张的气息,好像在逃离什么黑色的怪物。
突然,黄少天神经质地转头看向车后黑漆漆的野路,抱着吉他坐在座位上开始大笑。
“有你的喻文州……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笑死我了,哈哈哈……”
喻文州看傻子一样瞥了黄少天一眼,却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带笑的嘴角,忍不住朝空无人烟的郊野鸣笛三声,跟着笑起来。
“我就说你是个超级厉害的人吧!”黄少天推了一把喻文州的胳膊。喻文州一个没稳住,方向盘就松了。幸而他反应快,顺着轨迹一个飘移,踩了刹车。
“……吓死了,我以为又死定了。”纵使黄少天乐天派,也受不住这样一波三折的事情,惊魂未定,“不过文州,你连飘移都会呀。伟人转世,天才再造!”
“不敢,他们都命短。”喻文州现在终于冷静下来,想想还真是后怕。要是没逃掉,他们会被打的半死吧;要是酷炫的车技出了半点差池,他们就要车毁人亡了。
这个晚上简直太疯癫了。
“哎,我知道一个好地方离这儿不远,走,我带你去,肯定让你把今天这些吓人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黄少天突然兀自地下车,猛敲喻文州的驾驶座车窗。
这个人,想一出来一出,自个儿跟自个儿高兴得不行。喻文州无奈的拔了钥匙,只愿别再有什么意外。月黑风高,荒郊野岭的,黄少天绑架他都有可能。转念一想,就算是绑架,绑匪也应该是他,这才安下心,跟着兴致勃勃的黄少天在月光星辉下,往不知道什么地方走。
“我呀,从小就喜欢唱歌,然后就这么唱下来了。你知道刘德华嘛,我小时候特别喜欢他,华仔华仔!”黄少天走在前面说,喻文州跟在后面听,“别的小姑娘说他帅,是挺帅的。但是我听他唱,无间道,忘情水……呃,恭喜發財什么的还是算了吧。后来长大点,我知道原创音乐,知道英伦摇滚,知道民谣,知道黑爵士,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抱着一把吉他就能飞到外太空的人。厉害吧,他们让我觉得原来音乐可以这么玩,可以这么浪漫。”
“所以你决定出来唱歌?”
“也不全是吧,毕竟我是个有自己理想的五好青年!”
“什么理想,噌一下飞向太空?”喻文州笑着逗他。
黄少天严肃地想了两秒,点头道,“嗯,这算一个。”
“那这个理想还挺难实现的啊,宇航员同学。”喻文州扬眉,却突然闻到空气里有水的味道,根据今天的倒霉程度来看,他第一反应是山洪暴发。
“嘿嘿,是水库哦。”黄少天停在一面大墙一样的水泥堤坝前。
他们并肩走在长长的台阶上,登上最后一节的时候,豁然开朗,平湖春水,熠熠流星,鱼翻浅浪,风过樱花,似是在下一场空疏漫漫的春雪。
“好看吧,听说这个水库里有水母,你看是不是特别适合你。”
“嗯,让我也好像要飞上万丈高空了。”喻文州笑着应到。
黄少天坐在堤坝上,晃着腿,哼着歌,拨着吉他,看着天悠闲的不行。他忽而兴致大好,举起右手,伸开五个手指,璀璀璨璨的星光,盈盈映满双眸,鲜活透亮,动人得清澈。明明已经是子夜,那眼中却像是含了一枚太阳,闪闪的,与天上的月亮较劲。他摇动胳膊,似乎在向远方招手,又似乎是想触及头顶的流动星空。喻文州记得这个时刻,他记得自己突然很想写歌,记得自己很想把这个人的每一分一毫都记录在册。他也记得,将是在下一个时刻,他会一瞬间爱上眼前的某人,是那种永远忘不了的感情,是那种想要与他天涯春风,海角秋声的浪漫。
彼时,黄少天转过头对身侧的喻文州咧嘴,笑容里漏出半颗尖尖的虎牙,“就算我离理想有一万丈远,不也挺好,至少说明我是一个有远大理想的人。”
对啊对啊,追梦人同学,你说的很好,所以你可以和我一起唱歌吗?
喻文州拿过黄少天的吉他,哼出了蓝雨乐队的第一首歌的雏形——

穿过荒凉的城边
你融化在一片春风间
空气里充满了你的甜
如此就靠近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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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轩和徐景熙一块儿来的,抱怨着天气太热,一连吃了两根冰棒。宋晓到的时候天都快要黑了,他连送外卖的行头都没换,手里提着保温箱。这是今天工作的最后一站,蓝雨乐队订的夜宵,他们的乐队。
黄少天鸡贼地想先下手为强,被李远捉住黄鼠狼的爪子,瞪了瞪本来就大的眼睛,于是这群人就像往常一样,吵吵嚷嚷地闹起来,就数黄少天声音最大。
喻文州向来是隔岸观火,走在河边不湿鞋。不过今天,似乎是也想掺一脚。
“各位,想给电影唱歌吗?”
没人理他,好吧他习惯了。
“有人想给电影唱歌吗?”他又问了一遍,提高了声音。
“我我我哦,我们都想!可是也就想想而已,队长你不也是。哎宋晓,今天怎么没有炒酥肉啊,还有这萝卜是怎么回事,跟塑料一样硬?差评没商量!”
嗯,这个他也习惯了,毕竟黄少天在食物面前把持不住,什么都忘了,除非餐盘里有鱼丸或者炸鱼,他会嘲笑一下喻文州,同情他的同类命运如何如何悲惨。放到平时,喻文州笑得温柔似水,把自己的鱼丸分给黄少天,可是今天,他似乎比较严肃。
“叶神刚才发消息,韩文清的新电影要找我们做音乐。”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就是这个夏夜的蓝雨。
所有人都盯着喻文州,手里的冰棍和筷子都凝滞在半空。效果不错,心脏队长心里比了个剪刀手。
黄少天筷子里的萝卜跳进蛋花汤,他没顾上拯救,一字一顿地问:“文州,你再说一遍?”
“韩导今年的电影据说是个文艺片,编剧是张佳乐,希望能让我们去做电影的音乐——我们、蓝雨乐队。”
“我们,蓝雨乐队!”
“我们,蓝雨乐队!”
“我们……压力山大啊……”
“郑轩,别毁气氛行不。”徐景熙一根冰棍棒戳到郑轩苦恼的脸颊上,戳出一个不甜不咸的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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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想开始唱歌,甚至把工作都辞了,反正那份跑腿的办公室职员活计也没什么意思,他觉得还是一起商讨一下怎么造宇宙飞船更有意思。
叶修知道了以后笑着调侃,就像是死也不出窝的老鹰开始想飞,死也不落地的麻雀开始想停一下,找个团伙再继续飞。
承蒙叶神高看,我竟然是只老鹰。
我靠,叶不修你说清楚了,为什么我是麻雀麻雀麻雀!看不起我吗?虽然也不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嘛,怕了没啊!
“只是你和它一样叽叽喳喳而已,太容易联想到了。”叶修习以为常地淡定吞云吐雾,欣赏着黄少天炸毛。
蓝雨乐队刚刚成立的时候,除了喻文州和黄少天,唯一的成员就是他们俩的吉他。坐在叶修提供的地下室里,思索着叶前辈的话:小朋友们,先好好想想到底想干嘛再说吧。
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还真是有理想一万丈的感觉啊。
后来他们拉到了贝斯手郑轩,黄少天的大学同学,连带着郑轩的好友徐景熙也背着贝斯来了。宋晓是订外卖的时候遇到的,看着这小哥眼里羡慕着屋里的设备,喻文州福至心灵,好容易眼疾手快一次,获得键盘手一枚。至于打架子鼓的李远,是他们在KTV唱歌的时候捡到的,刚和女朋友分手喝得烂醉如泥。于峰,键盘,则是郑轩介绍的,他们原来一起在快餐店做过配餐员,和黄少天见面现场像是犯罪分子接头,谈妥加入像是相亲成功……
于是,这个东拼西凑的蓝雨乐队竟然齐全了,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可是黄少天说还缺吉祥物,应该有一个乐队的象征才好。
郑轩毫不留情:“随便抓只麻雀好了,和你多像啊。压力山大。”
“好主意!”黄少天竟然同意了……
宋晓只好默默收起讲宠物的小册子,把金毛犬那页窝了个角。
所以后来就有了那只蓝色的鹦鹉,名字是喻文州起的——水母,纪念一下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妹子“桃花水母”。宋晓默默地收起了《教你给孩子起名字大全》,宋晓心好累。
虽然有个名义上的团队了,但是他们除了唱唱喻文州写的那首歌,打打闹闹吃吃喝喝以外,没干什么,完全的入不敷出。为了明天的面包,黄少天在叶修的酒吧轮场唱歌,喻文州只好在乐器店找了一份教孩子弹吉他的工作,好巧不巧,正是当时名震一时的微草乐队的基地,队长王杰希名下的微草乐行。
王杰希人好不用说,写歌也好,唱歌也好,与人相处时的脑回路也好,而且那都是圈内出了名的清奇瑰丽——昨天的歌还在纠结人类的起源,今天就能一嗓子吼到巴尔干半岛,明天说不定就想告诉你加州没有旅馆,旅馆其实在月球而月球是没有空气的。总之,结仇前,喻文州觉得,大概王杰希才是最先冲上外太空的人。
“喻文州你们乐队有什么打算?”王杰希看着收拾着音乐教室里学生落下的乐谱的喻文州,递了一罐可乐。
“杀精,不喝……”喻文州呵呵一笑,“王队你自己保重身体。”
王杰希习惯地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音乐节怎么样?我觉得不错。”
“我也觉得不错,可是我们这样一首歌都没出过,连天线都算不上,不能够吧。”想起队员们混乱的画风,喻文州觉得这还是一段很长的路。
“我向主办方推荐,应该能成,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你们的了。”王杰希递上一张喻文州想都没想过的宣传表,配着彩色的logo,“荣耀夏日音乐节”张扬地五彩斑斓,是他们这些人眼中最美的夏花。
王杰希耸肩:“别看我,这就像炒股,蓝雨是一支潜力股,于是我准备入股喽。”
事实证明,业内人士的那句“然而大魔头王杰希已经看穿了一切”这句话确有几分可信,不仅在买股票帮微草赚钱上。蓝雨在音乐节上首次打出了点名堂,知道消息以后黄少天意外地十分严肃,他一安静,其他人就闹不起来,主要是总挑拨离间的挑事者没了,都懒得闹了。
“乐队不仅是吃喝玩乐的地方,”黄少天语重心长,“还是为梦想奋斗的地方。”
只有你一直在吃喝玩乐好不好……
音乐节的场地旁边有一座游乐场,一群人蹦蹦跳跳的在乐园里撒欢,一会儿坐摩天轮,一会儿坐过山车,跟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一样。
“文州文州,宇宙飞船,我老早就想玩这个了!有没有特别科幻的感觉,下一秒就飞出大气层哈哈哈!”
“行啊,一起吧。”喻文州笑着买了联票。
“还来啊……压力山大……”
那天,他们在很科幻的飞船前面合影,抱着特别小的一个“最佳潜力奖”奖杯,正午的日光鼎盛明艳,恍恍如一片金色的雨,渗透到每一个角落。那时他们是完整而年轻的,安和荡漾,蓝雨宛如萌萌生机的童年时期,蓬勃着,茁壮着,向宇宙超级英雄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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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乐,就是那个百花音乐学院的高材生?”
喻文州点点头。
张佳乐算是——旷世奇才。刚开始念文学,科班出身,某个杂志社弄弄编辑文稿的工作。不过要觉得他就是个扎着小辫的池中之物,就大错特错了。这人就是一只鸟,呼啦啦飞起来,呜呦呦叫起来能惊人心脏的那种。
据说这朵瑰丽奇葩工作了三天,辞职跑到百花音乐学院旁听,还愣头愣脑地当了学校乐队的队长,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反正好玩嘛,就跟着一起闹腾呗。最后在圈内闹腾过半个青春,被霸图影业降妖伏魔了,在公司又当编剧又写歌,真算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喻文州也是从叶修那里知道的这些事情,不过让他更奇怪的是,怎么什么事叶修都知道啊……
心里默念着昨日的功课,顶着烈日,作为乐队队长,喻文州带着一队人走进霸图影业大厦。他们就六个人,却受不住黄少天的逼迫,都带着墨镜,显得好像乌泱泱一片,特有气势。
进了音乐监制室见到正在和张佳乐说事的韩文清大导演,不用一秒就怂了,所有人都乖乖摘下墨镜,站在门口等待召唤。
“被老韩吓到了吧,没事没事,喝口果汁压压惊。”张佳乐指指一旁的果汁机,“随意随意,自己弄啊。”
“哇,竟然还有人会喝果汁,好神奇啊,文州你看,这都是什么年代的机器,太有历史感了,我们家门口的小卖部都不用了哎!”
……黄少,拜托你闭嘴啊!
可是张佳乐的神奇不是浪得虚名:“哇,黄少天你真是名副其实啊,王杰希说你是个话唠你还真是。怪不得唱歌的时候那么贯通,平时就在练气息呀,好方法!”
“王大眼他又说我什么了,好好好,可让本少抓住了证据,哎乐乐我觉得咱们要一致对外,你看王大眼他不仅手红赚股票,而且奖杯也拿了两座,专辑做了三张了都,不能忍啊是不是。”
“我也这么觉得。告诉你个秘密,你知道这出我为什么不找微草吗?我们副导有轻微强迫症,你知道大眼他……哈哈哈!”
……你们,好开心啊。为王队点蜡烛吧,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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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雨还和百花扯上关系的,是第一次获得音乐节“最佳民谣”以后的事情了。于峰单飞,一个学弟盛情邀请他去百花做主唱。
当时是夏末,蝉鸣正由最盛渐渐消弱,一年中傍晚阳光最金黄的时节,是西瓜和冰棒最好吃的时节,是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时节。
“为什么?于峰你给个让人能接受的理由行不行,不是明明说好一起走下去吗?”黄少天无视断在盘子里的西瓜牙,紧紧盯着对面拖着行李箱背着琴架的于峰。
“黄少……”
“说。”
地下室陷入了难得的死寂,没有吵吵嚷嚷的争食,没有打打闹闹的嬉笑,黄少天挡在门边一动不动,喻文州有些担忧地抱壁站在一旁。冷气开得很足,冻得人起鸡皮疙瘩。
“对不起黄少,但是我也有想要的东西。”于峰苦笑了一下,“在蓝雨真的很开心,和大家一起唱歌比赛表演也很高兴,真的是最美好的时光。但是我也有点期待,期待站在主唱的位置,虽然我是个键盘。”
“如果想在前排唱没问题啊,我们都在前排站没问题啊!”
“不是这样,黄少。我只是希望,能有机会也带着一队人去拼去闯。”于峰摇头,“唱歌,在我眼里原来是一碗饭,现在它是一个梦啊!”
黄少天还想说什么,但又什么也说不出口,如鲠在喉,再多的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一脚踹开大门,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他转身坐在架子鼓旁边胡乱地敲,乱七八糟的像是七八列火车一起进站又一起出站,轰隆隆刺耳。
喻文州拍了拍于峰的肩膀,“好运。”
“队长……”
“我知道你的感觉,少天也清楚,他只是一时间太生气,你明白吧。”喻文州陪他走到楼梯口,还能听见混乱的鼓声,“不过,你一定要闯出点名堂啊,要不然他就真的会揍你吧。”
“谢谢你,队长!”
目送于峰拉着行李远去,喻文州叹了口气回到地下室,门把上的静电打得指尖一颤,正打在拨弦的茧上。曾几何时呢,他们都觊觎天荒地老的情谊,不曾猜想分别明明就在一瞬。
泄愤的鼓声已经停了不知多久,黄少天拿着鼓锤呆呆坐在椅子上。
“文州,你看现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是不是以后真的会一个人没有?他们一个一个走掉,背着自己的琴。那李远肯定得累死吧,这鼓他一个人怎么扛得住,我还是应该帮帮他。最后你和我都走了,水母也被放生了,郑轩就该乐坏了,他不一直觉得水母很吵吗?”
喻文州抱着吉他,坐在他旁边,弹了他脑门一下:“想什么呢,少天,谁说要走啦?”
黄少天摸了摸脑壳,看着天花板:“好像也没人说吧……哎哎哎,于峰就说了。不过随他去了,要是敢就此默默无闻了,我绝对要追到百花给他一段节奏,震聋他!——不想了不想了,我给你唱歌文州,我刚刚想到了一首好歌,你听听这个主意怎么样!”

秋风把夏天的尾巴吃掉的时候,于峰在百花安定下来。有时候他躺在乐队提供的的宿舍,想着分别那天,盯着手机里的合影,蓝雨的他们真切的笑容满面。黄少天搂着喻文州,郑轩还因为紧张擦着汗,徐景熙和李远分食章鱼小丸子,宋晓和他于峰勾肩搭背地笑着。嗯,那天宋晓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是什么来着,太久了已经记不得了?
“于队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个。”上铺的邹远拿着手机下来,上面是蓝雨乐队在酒吧举行小型音乐会的网络直播。
“你看这个干嘛?”
“我觉得你想看,但是好像,好像不太想看?”邹远还有些认生,但是执着地拿着发烫的手机凑到于峰旁边。
画面里的人他都熟悉,大家站成一排,唱着一首于峰从来没有听过的新歌,喻文州说,这叫《南游西风》,送给所有在路上的人的歌。

生活就是这样啊,
我们分分离离聚聚合,
如果那天你感到不再能前行,
杳杳前方寂寂冷冷,
别怕,身边还有——
我们的城,灿烂星辰,
我们的城,诙谐又生猛,
我们的城,满载笑声,
我们的城……我们的城……
依然夏日永恒。

黄少天张扬灿烂的笑和往常一样清晰明媚,手机壳的热度灼地指尖发烫,于峰没有注意到自己流下眼泪了。
他们的,蓝雨啊。

---

张佳乐说想要一首很有异域风情的歌曲,简言之,就是比较神叨叨的歌。黄少天一开始是拒绝的,乐队的主题风格是不能触及底线,可是喻文州却应下了,说是要挑战一下。
“我也挺想啊,可是万一一个不走心把咱们甩到外太空去再也回不来了怎么办,玩脱了可没人救你啊,文州你想清楚。”黄少天捉住喻文州签合同的手。
喻文州摩挲着钢笔上的蓝色钻石,眉眼弯弯似乎挺高兴:“那不正好,我们的目的不就是飞上一万丈太空吗?”
“哎?这个典故你还记得啊。”黄少天咧开嘴笑,“说真的,我怎么突然觉得理想没有一万丈远了呢?”
“因为他就在我的笔下啊。”喻文州转了一下钢笔,墨水溅出来一滴,好巧不巧,正印在幸运E张佳乐衣服上。
黄少天眼疾手快挡住正要炸毛的音乐总监制,“签了签了,快签文州!我们要起飞啦!把王大眼踹出太空航线啦!”
喻文州笑着写下自己的名字,蓝雨队长喻文州,副队长黄少天。
他们一路走来,从气球池到河堤,从桃花水母到蓝色鹦鹉,从冷冷清清的地下室到欢欢喜喜的游乐场,从零度海平面到一万丈高空,平地飞升,云开日月明。他们都是宇航员,夏阳之后,摘得秋果。

请赐我脱胎换骨的神药
请给我裂茧成蝶的力量
我会一口气吹散身旁虚妄
我要两三步踏上理想天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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