坩埚

【喻王】皇城根下 (幼驯染)

 @茶碗 姑娘!

大家新年快乐!














01.

王杰希一家搬到大院儿里,门前有棵槐树,捡了槐花可以做麦饭,香香的,甜甜的。王杰希以为自己是这个院儿里唯一的小孩,不算隔壁刚会走路的唐昊小朋友的话,他就是这个院儿里唯一一个有资格捡槐花的,就因为他是小孩,这是一种神奇的权利。

可是,这个任性的特权第二年就被打破了。

他家楼上的空房子入住了一家三口——据说是两个文学教授带着他们的儿子。那男孩和王杰希一般大,名字起的很有南方人的味道,喻文州。

至于“王杰希”,这名儿还是他搞国学研究的爷爷起的。作为名字的所有者,王杰希一直以来也都很感谢爷爷的决定。因为如果真让他爸妈起,王平流,王楞次,王求导,或者王勒夏特列?相信他爹妈真的敢起这些有着浓厚理工气息的洋气名字。

“王,杰,希,好听。”初次见面,喻文州穿着背带裤和小皮鞋,笑得甜甜的,乍一看以为是个留了短头发的女孩子,尤其他的声音也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王杰希就差点被迷惑。

“谢谢,喻文州也很好听。”王杰希僵硬地点头,把抱在手里捡槐花的小篓子藏在背后。

“杰希哥在捡槐花吗?”喻文州小朋友眼睛眨巴一下。

噗叽!正中要害!王杰希不是小气的人,爷爷教过一句老话,“宰相肚里能撑船”。但是他确实特别喜欢捡槐花,分给喻文州一片儿都有点心疼。

怎么办呢?

“是啊,不过你不用和我一起捡。爷爷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王杰希磕磕绊绊地背出孔老夫子的名言。

其实喻文州去年就背过这句话,所以并没有疑惑这是什么玄之又玄的话。“可是,杰希哥你看起来很想要捡槐花啊。”而且似乎比王杰希更懂意思呢。

噗叽!被揭穿了!

“那,我们可以,一起捡槐花吗?”见王杰希沉默,他小心翼翼地问。

只见他滴溜溜转到王杰希身后,把手里攥了很久的一朵白色槐花丢进小篓里,花瓣被折痕弄得皱皱巴巴。

原来,他在紧张啊。王杰希熟练地搓了搓花瓣,感觉到上面还沾着的汗水。

算了,反正做之前还要洗干净。

抬头撞上喻文州的视线,觉得这人眼睫毛真黑。

“行啊,不过别再把花瓣折了,折了的我不要。”王杰希把小篓子放在两个人中间,也笑出来,伸出手和他击掌。

这个新楼上还挺有趣的。

听了这话,新楼上喻文州也笑了,觉得新楼下王杰希哥哥人特别好,于是在开始愉快且辛勤的劳动。

收工时,两人都带着满足的笑意,目光对焦的沉默之际,喻文州看似风轻云淡,一脸纯良无害地问:“杰希哥,你这样是叫大小眼吗?”

王杰希全身一抖,也笑眯眯地问:“喻文州,你真的是男孩子吗?”

攥紧手里的花瓣,染了一手心的花香。

至于为什么下午王杰希不愿意帮喻文州开汽水瓶盖儿,喻文州觉得他楼下挺害羞的。王杰希瞥了他楼上一眼——懂什么,男人击过掌就是患难与共的兄弟了,亲兄弟明算账,更别说开个汽水瓶子这么简单的帐了。所以才不是因为早上的事情。

喻文州问,这是什么帐?

你还小,不懂!王杰希掰掰地理直气壮。

不过后来,王杰希发现喻文州完全不小了,只是人长得比较有迷惑性,实际上两人同年,喻文州甚至比他还要大半岁,只是王杰希跳级一年,算是个学长。

这个人真是谦虚,杰希哥叫得那么甜,其实比我还大一点。王杰希看着体检表上的数字十分不解,又很敬重这样的喻文州,于是作为学长,欣然接受这个稍微有点错的称呼。

没什么,毕竟我比他早一年学。

再后来,王杰希回想起这段历史的时候才恍然,喻文州这人原来从小就心脏,一声“杰希哥”软到心底去,哪有不亲近玩耍的道理。后生可畏啊!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王杰希正认真把转校生的体检单子发给他的学弟喻文州。

“量身高你要脱鞋的。”王杰希拉住差点踩上仪器的喻文州。

“啊,是吗?我以前没量过。”喻文州抱歉地说,比其他同龄的男孩儿礼貌多了。

当然,量身高怎么可以穿鞋子,踩脏了仪器不说,还会有三四厘米的鞋底垫着。

幸而喻文州头发不是炸起来的,不会有额外加成。王杰希看着比自己低了三公分的数据,松了口气。

他家里人唯一的癖好就是比身高,尤其是过年时候串亲戚。幸好王杰希的同辈儿不多,比上一两个也就够大人们玩得开心了。

他一个玩伴孙哲平,原来也是院儿里的,境遇就要更糟,过年时候各种比身高,他父母连女孩儿都不放过。

“有什么可比的,大人真无聊!打眼儿一看我就比他们高啊。”孙哲平曾经是这么抱怨的。

大人的世界当然很奇怪,他们有时候就偏要执着于一些奇怪的事情。像孙哲平还好,至少是高的那个。王杰希就倒霉了,每次和孙哲平比完就要回家被逼吃青菜,喝骨头汤,一两个星期不得安生。孙哲平好不容易搬走了,没平静大半年,又来了个喻文州。

不过喻文州比他矮,不幸中的万幸。

 

 

 

小孩子,再聪明机灵那也终究是个孩子,哪有记仇这一说,偶尔闹个别扭拌两句嘴,转眼又一起啃着冰棒上下学。何况喻王两人都人小鬼大的,两家父母又是一个大学的同事,你来我往之间早就打成一片,别说槐花桂花的事儿,连百科全书上的霸王花都忘得一干二净。

身高?这事儿咱不提啊。

转眼新年到,家家点红灯,京城大院儿那更是热闹,往大街上走着,人多得不行,大包小包的年货都散发着喜气。

王家让小辈送了些豆瓣酱和腊八蒜给喻家,王杰希下楼的时候就拿着一箱广州当日邮递过来的活虾和几罐奇奇怪怪的东西。在广州军区待过的王老爷子眼睛一亮,说着好东西好东西,又让小孙子掂了一筐特供金桔上楼。

“又来啦。”喻文州把被迫跑腿,气鼓鼓的小王杰希让进屋子,电视里俗气的新年贺曲吵得人脑壳疼。

“你家没人?”王杰希左瞅瞅右瞧瞧,就没看见文绉绉的喻叔叔和阿姨。

“好像去邮局了。”喻文州坐在床上,无聊地打开电视调频道,按了没几下又回到中央一台,郁闷地关掉了。

王杰希从口袋里拿出皱皱巴巴的几块钱,伸到喻文州鼻子底下:“我妈让我去买糖,一起?”

“买什么?”

王杰希故意在他楼上的耳边大喊:“糖!”

喻文州自小在广州长大,听他研究文艺学的爸爸讲郁达夫《故都的秋》,什么黄酒之于白干,稀饭之于馍馍,黄犬之于骆驼,鲈鱼之于大蟹。对于这一连串的对比,虽然有着两个文学教授的基因,但由于年龄太小,完全没有体会到郁先生比喻之贴切,毕竟他当时连白干是什么都不知道。而今站在满堂红绸缎,红灯笼,红条幅,红对联的百货商场里,终于算是明白了,北方之于南方的区别。热烈。大概真就是对年的这股热情,暖热了寒封了几个月的大地。

虽然他还是不太理解,鲈鱼怎么了。他挺喜欢吃鲈鱼的,不亚于大蟹。

“这边这边。”王杰希左手一招,牵住喻文州的食指,右手紧紧攒住几张零钱,生怕不见了。啊,左手握住的这个也害怕弄丢了。

他们停在糖柜前面,五颜六色的。

王杰希喜欢硬糖,喻文州喜欢软糖;王杰希喜欢水果糖,喻文州喜欢奶糖;王杰希喜欢太妃糖,喻文州喜欢果仁夹心巧克力。吃不到一块。从没听说过南北差异还能体现在这方面。

“我把钱分你一半。”虽然买不够过年要分给亲戚的糖,脑门可能会被妈妈赏一个毛栗子,王杰希还是大方地塞出几张钞票。

喻文州歪着头想了想:“杰希哥,要不然我们都吃个没吃过的吧,这样刚好。”

王杰希觉得这事有谱,两个人噔噔噔围着糖柜转了三圈,选定了老上海特产的云片糕,芝麻味的,装了整整一口袋。

尽管喻文州如此机智,王杰希还是吃了毛栗子,因为他拿了个空口袋回家。

“我也没注意,怎么就吃完了……”王杰希有些疑惑地看着没有重量的塑料袋,完全忘记刚刚自己在路上豪迈地一会儿一包,喻文州再阻止也没用。他也是第一次知道,一板正经的王杰希爱吃糖,还管不住嘴,没蛀牙真是老天保佑。

家亲戚多,吃完年夜饭,比完个子,家里就一团糟了,除去被邀请来的同院的唐婶,其余的都要挤在王杰希家里过夜。以前楼上没人,王杰希只能将就,大年初一一起床就腰酸背痛,寒酸只能往肚子里咽。今年不一样,躲喻文州家可就清净多了。

当然,无视了炮仗一切都好。

年嘛,就是要这么过下来。偷得吵吵闹闹中的短暂安宁,是个好兆头。

 

 

 

 

 

02.

王杰希嗜糖这事儿没完,直到上了初一,终于长了第一颗蛀牙为止。

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王杰希真想谢谢这位智慧家,要不是他这么强调,牙疼也许就没那么可怕了。

暑假的时候,陪他看牙医的是喻文州。他一个小学生,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着一个初中生,王杰希不爽。

“要笑就笑,憋着多难受。”王杰希含糊不清地嚷嚷。

牙医不满:张好嘴,别说话。

喻文州的笑那是出了名的,院儿里的唐婶就说过,这笑,长大了准保能迷倒一片姑娘。不巧,被王杰希听到了,王杰希笑了笑——就他?

“再笑出去啊。”王杰希挑衅地瞪了一眼。

牙医给了着初中生一记爆炒毛栗子:别说话,小心我把你门牙拔了。

“医生,不能拔门牙。”喻文州摇头,在王杰希赞许,期待,好奇的目光下缓缓开口,“他已经是大小眼了。”

牙医愣了一下,转头对上王杰希无辜的眼神,定睛一看,还真是大小眼,都要笑哭过去。
“喻,文,州,你厉害。”王杰希咬牙切齿道。

牙医:咳咳,让你别说话了,咳。

第二天,王杰希宰了喻文州一场电影,算是精神补偿。在十块钱一张票的旧影城看的,木头长椅,没气的可乐。

“我能请得起,为什么非要来这家。”喻文州看着霸占着一个大茶几椅的王杰希,觉得空调有点冷,转头一看,满场也没几个人。毕竟这影院太老旧破烂,现在也没几个人知道了。

“只有这家播老电影。”王杰希砸吧着盐汽水,“而且十块钱,满电影院随便那场都能进,多划算。”

王杰希忽略了这里不卖爆米花和自己牙还疼的理由,大电影里,他肯定会忍不住吃爆米花,然后牙又疼三天,只能喝稀饭。

“那这场是什么?”喻文州向来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人,何况这次他做东,王杰希高兴就好。
“我看看。”王杰希拿出今天的安排表,抬头认真回答,“《米老鼠和唐老鸭》。”

当然,虽然一直挺喜欢迪士尼的,他们最后还是没有看动画片,先看了《美丽心灵》,又看了更吸引人的的《星球大战》,应王杰希要求,两遍。最后因为影院实在太冷,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夏日的夕阳下,王杰希还兴致勃勃着,从路边找了两根树枝,两个人比划来比划去,不亦乐乎。

后来,喻文州总想起这天下午,会有点追悔已莫及的感觉——可能就是这场电影,王杰希才被中二病毒感染了;也可能是这场电影,王杰希会变得那么跳脱分裂。

但人是发展性的,未来是什么样,怎么能这么草率地预测呢。

 

 

 

王杰希觉得,还有一件事必须要提,就像他拔牙一样重要——楼上的厨房。

王老爷子那句“好东西”犹如贯耳魔音,让王杰希体验到南方人的神奇。比如,朋友,你听说过黄泥螺吗?

“不错啊。”喻文州用筷子夹出一个,嘴里一嘬,吐出壳。

王杰希黑着脸,闷闷地进了喻文州家的厨房,庆幸奶奶教过自己怎么炒青菜。

一阵北风卷地下混乱后,看着绿中带黑的蔬菜,喻文州显然叹了口气,扭身进了厨房,哼着小曲开始忙碌,不愧是南方男人——男孩。

上桌的虽然都是素菜,但是看起来光鲜亮丽。王杰希却拿着筷子犹豫来犹豫去,迟迟不肯吃。

“你也别把我家的食物都当假想敌。”喻文州加了一筷子西芹放到王杰希碗里,“毕竟在北京生活了这么多年了。”

王杰希看着桌上的菜色对比略感尴尬,深呼吸正要提筷子,喻文州家的大门被推开,院儿里另一楼的唐昊小朋友背着小书包冲了进来,抢过王杰希的筷子和米饭,狼吞虎咽,一看就是下了启蒙英语课外班后饿坏了。

“好吃!”唐昊小朋友大力赞叹。

喻文州朝王杰希扬眉毛:看,没毒吧。

王杰希白了他一眼,把黄泥螺推到唐昊面前:“你喻文州哥哥的家乡特产,尝尝。”

“我才不吃王杰希给的东西。”唐昊噘着嘴摇头,哼了一声,熟门熟路的去厨房舀米饭。

这个天生就和王杰希不对付的小东西唐昊,就是唐婶的儿子。记得唐婶吧,原来说喻文州能迷死一群姑娘的那个。结果真给她说中了,来自南方的清秀的小伙子,操着有点软的口音,唱起粤语歌醉到心里,文学素养有很高,随随便便一首情诗,信手拈来,上了初中后都快成了大众情人了。
王杰希对于这件事,持微妙态度。

按道理来说,他对这种不靠谱的说法是不屑一顾的,还会说两句损喻文州的话,打压打压学弟的嚣张气焰——虽然学弟似乎很低调,每天来找他一起回家。但是王杰希反而觉得,自己应该帮帮这个青涩的小同学。比如,喻文州体育不好,他就拉着人每天去打篮球;比如,哪个小学妹递了情书,他就顺便帮姑娘们当猫头鹰。

王杰希仔细想了想,自己的心态大概是:喻文州嘛,早早嫁出去,他这个做学长的就放心了,对得起小时候一句“杰希哥”。

但是,喻文州总是高深莫测一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搪塞过去,搞得王杰希都没了兴致,也就不再做顺水人情,或者干脆在姑娘递情书之前就帮喻文州直接拒绝了。

那些早恋的事情,可能真不靠谱。王杰希看着认真做题的喻文州点点头,怎么也不能耽误了学习,这些小事权当生活的装饰吧。他这么想着,于是走进初二教室,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笑笑。

 

 

 

后来,王杰希毕业了,考上很不错的一所高中。初中同学最后一次聚会的时候,他应班上几个女同学的要求,带上喻文州一起去歌厅。

“干嘛要叫上我?”喻文州有些发懵。他常常去王杰希班里找他,所以这些同学他很面熟,却又叫不上名字,也没多亲切,有些尴尬无趣。

“我哪知道,组织委员和学习委员让我带上你。”王杰希摆弄着骰子,“而且你不认识我啊?”
“就是老和你一起去领模考成绩单的那个女生?”喻文州记得王杰希是学委,有几次在政教处碰到,他身边好像是有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有点印象。

“嗯,组委是她闺蜜。”

喻文州轻笑了一下,没逃过王杰希的眼睛,为他戳了戳脸颊。“笑什么?”

“闺蜜。”喻文州递过一杯橙汁,“从你嘴里说出来怪怪的。”

王杰希无奈地推开了橙汁儿:“我牙疼。”

这时,那个传说中的闺蜜把话筒交给王杰希,怂恿他起个带头作用,可是歌曲一开始就是粤语情歌,还是男女对唱,用心叵测。王杰希看了看旁边的喻文州,又看看点歌机旁边忐忑的女学委,一咬牙开口就感到腰间被喻文州一戳。

“你唱大戏呢……还是我来吧。”喻文州拿过话筒,很快跟上了节奏。

明知是个小设计,小圈套,他还是会彬彬有礼地往里面钻,也总能谦谦君子一样拒绝,然后妥帖地拒绝姑娘的传情达意,带着招牌微笑解决这些小事。喻文州就是这么个人,虽说一块儿长大,王杰希还是觉得,他们俩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换做是他被套进这样的小心思里,肯定抿着嘴严肃地拒绝,想想挺没人情味儿的。

从歌厅出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胡同里,绿葱葱的树叶和恼人是蝉鸣无不昭示着盛夏的蓬勃生命力,一如他们的青春年华,可能有些浮躁,但每一个人都精神抖擞。

可是王杰希只感觉又闷又热,黏腻的汗粘在背上,这种坑队友的感觉难受极了。

“我真的不知道会……”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们当然是瞒着你的。”

“……其实我觉得你也挺不容易的。”王杰希释然,解释道,“你想想,你比她小一岁啊——学姐杀手?”

喻文州突然停下脚步,一脸正经:“王杰希,说真的。”

“啊?”王杰希突然有点紧张。

“她刚刚爆料,说你们班组委喜欢你。”喻文州嘴角上扬,看着王杰希发懵的表情意外地高兴。
“你别介啊。”喻文州学着京话,“这都是些不着边的小事儿。”

嗯,小事情,不打紧。王杰希想,反正毕业了也不会不尴不尬的了。当然,他忽略了自己刚上初中时还挺喜欢同样跳级的组委的。可惜的是,初恋还没发芽就被撅断了,因为那场电影,因为他真爱《星球大战》。

所以说,喻文州有时候真挺后悔自己当时请楼下的蛀牙看电影的。扼杀人家的感情,总感觉不太好。

 

 

 

 

 

03.

日子不温不火的。王杰希当他的好学生,喻文州也是好学生。没什么糟糕的事情,直到高二的时候,王杰希有了网瘾。

聪明的人打游戏也要命地聪明,溜溜溜,玩了几次,也不知怎么就陷进去了,连课都逃过。当时王杰希爸妈都被学校派到美国进修,鞭长莫及,家里的爷爷奶奶被送到河北的亲戚家,也管不上太多,王杰希一个人简直跟撒了野的马一样。因为底子好,成绩没有嗖嗖嗖往下掉,但也踢里哐啷地上蹿下跳来回折腾,让人心惊胆战。

喻文州当然知道,劝了好几次,没什么效果。

一天晚上,他去高二教室找王杰希回家,却看到办公室里王杰希正被他们班头训话,估计又是逃课翻墙被抓了现行。结果这人还嘴硬心气儿高,来了句:“老师,我一直有个梦想,要当一名职业游戏玩家。”

喻文州一看不得了,他记得那个秃顶老头有心脏病,于是感觉走进办公室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老师,王杰希今天家里有急事,别的事情能不能明天再说。”

老头斜眼瞅了一眼他,估计也是被这个原来优秀得很的孩子气得够呛,冷“哼”一声,挥挥手放人走了。

王杰希背了书包跟喻文州回家,路上经过一处网吧,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喻文州却难得冷着脸,声音都变得冷漠,在王杰希听来就像法官宣判死刑一样:“你爷爷今天下午回来了。”

王杰希反应了一下,老爷子那张军人一样严厉的脸就在脑中浮现,清晰可见,挥之不去。

喻文州,你个坑货。王杰希心里骂了一句,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怂了。不能不服啊,尤其是他家长辈的威严,他相信,如果大家都是长尾巴猴子,他爷爷这次回来,肯定会把他的尾巴掰断,想想就尾巴疼,啊不,骨头疼。

果然,一回家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老爷子恩威并重,文武兼施,惭愧地王杰希找不到西城区在哪儿。

他打个游戏怎么了么,他相当职业玩家又怎么了么。

王老爷子叹了口气:“小杰,你要是觉得自己适合当职业玩家,也喜欢当职业玩家,我们当然支持你。以前人还分三六九等,工作还有三教九流,现在干什么的没有——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你用心,哪个碗里不是饭,什么不能干?但是,现在如果你不把自己的路铺宽一点,要是以后憋死在职业玩家这一条路上,后悔都来不及。给自己多一点选择总不错,技多不压身啊!”

王杰希点头,洗洗睡了。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他和喻文州一起在天台上看风景,操场上几个打篮球的男生被赶回教学楼,几个学霸在食堂没人的时候才拿着单词表和64篇古诗文急匆匆下楼吃饭。

“喻文州,你不厚道极了。”王杰希别着一张脸,阴阳怪气的语气挺轻松,像是开玩笑。

“王杰希,我只跟你说一遍。”喻文州几乎跟他一样高,多亏王杰希原来催着人打篮球,“你再敢糟蹋自己,我准保让你后悔。”

王杰希又懵了,他只是想闹两句完事儿,这喻文州这么认真的表情,真让人意外。还有,“你这话说得,糟蹋……什么乱七八糟的。”

喻文州却不以为意,扳过王杰希的肩膀:“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王杰希不耐烦地点头,喻文州真是越来越像老妈子了,“你别没事儿跟隔壁杨聪学北京话行不,看看他都教了你什么,跟言情剧里和小媳妇儿说话一样。”

“啊,我还觉得挺帅的。”喻文州表情松下来,又成了文静的小同学。

“面前这么大个北京人,您怎么不跟他学呢。”王杰希笑着搡了下喻文州。

他抬头看向四月的天空,这时的帝都没有雾霾,云层厚厚的压过湛蓝明亮的天空,没法不让人想象那后面天空之城的模样。这一届高三的宣誓会在今天下午,礼堂外的低年级志愿者趁着午休忙忙碌碌地布置会场,红底白字的大横幅和高悬的五星红旗遥相呼应,在满是柳絮的春风里自由地飘扬。今年王杰希高二,喻文州高一,一切都还来得及。

王杰希眯着眼睛看向正空的太阳,嘴角自然地上翘。他说:“喻文州,谢谢你。”

当然,除了解决网瘾少年的问题,喻文州选文理也是个大难题。因为他两边都不差。这种人,王杰希想来都很痛恨。

“可是我理科差你很多啊,完全够不上竞赛和自主招生。”喻文州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写着“文”“理”二字,“想裸分和你去一所大学的话,我没多大把握。”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哪所?”

“看看你的排名和学习劲头就知道了啊。”

王杰希真学起来,喻文州都觉得害怕。

“文州,尽力就好,别勉强自己。”王杰希说出了所有人都对他说过的话。

也是,有时候,人跟人天生有差异,有些类似天赋和灵感的东西,后天再努力也是补不回来的。可是,不试试怎么行?

喻文州舔了舔嘴唇,在“理”字上画了个圈。

跟上王杰希的脚步可不那么容易。

 

 

 

 

 

04.

喻文州和王杰希算是发小,两个人都懂事,总的来说是院儿里和和气气的典范,比隔壁的体育生杨聪让人放心,比对门的小刺头唐昊让人省心。

这不代表他们没吵过架,而且王杰希的脾气其实还挺大。

事情实在王杰希高三的时候,大冬天冷得要命。王杰希下了自修骑着一辆极其破烂的,来自上世纪的,王家祖孙三代都骑过还没坏的自行车,像往常一样有惊无险地回到院儿里。推开铁栅栏,以为只有自己一家留着灯给他照锁孔,结果对门唐家的小屋里灯火通明,亮堂堂的。王杰希估计是唐昊那孙子又给他妈惹事儿了,就放了自行车去屋里瞧瞧。结果一推门,满厅的人。最中间的皮沙发上,唐妈妈哭得跟个泪人一样,喻文州和一干邻居看样子是劝了很久也没劝住。王杰希视线转了一圈,没见到唐昊。

“婶儿,怎么了?”王杰希走上前。冷风顺着门帘子的缝漏进来,吹醒了一屋子迷迷糊糊焦头烂额的人。旁边只穿着单衣的喻文州罕见地皱着眉,起身把位子让给王杰希,自己站在门边,不知道琢磨什么。

王奶奶向来做事说话简洁明了,没多废话一下就扼住要害。说是唐昊那混小子天黑了都没回家,打听出来是和一帮人翻墙逃学,半路还把保安打了。院儿里的叔,爷都去找了,现在也没个音信。

比我还过分。王杰希拳头有点痒。他扯下书包:“婶儿,别哭了,我去把他找回来。这回您可不能手软,狠狠教训他一顿。”说完扭头就走,王奶奶吼他都吼不回来。

倒是门口的喻文州,早早站在门口,扶着王杰希的破自行车把手,毫不退让。“我去找他,你回家。”

王杰希面色不佳:“你刚怎么不去找他?”

喻文州其实也才回家,但是他并不想解释这些没什么作用的理由,只是坚持道:“我去就行了。”
王杰希高三,后天还有考试,自招的压力很大,让他操这份心不合适,也不忍心。

“喻文州你一大老爷们在屋里也真坐得住!”王杰希脾气直接就上来了,地震一样没有预警,踢了自行车撑子就要骑车,“我知道得比你清楚,唐昊再混下去就废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孙子,丫就是皮痒欠抽!”

“杰希。你冷静一下。”喻文州按住车头,“大晚上你去哪里找,况且你下周有考试。我比你去更好。”

“是么,那你倒是早去呀。”

王杰希瞪了他一眼,用力拉过车子,跨上就往院儿外骑,骑进皇城的夜色。风刮在他脸上,刀子划伤一样疼。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院儿里的鸡毛蒜皮都挺麻烦的。但是唐昊这孩子,是大家看着长大的,都知道这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不容易。唐昊也明白道理,就是老捣蛋。不过捣有什么的,哪个男孩没熊过,连喻文州那样的都有鸡飞狗跳的童年。

初中以后,唐昊交了几个不怎么规矩的朋友,开始变得一股流氓味儿,不三不四的,闹得小屋和院儿里不得安宁。唐昊他妈每次都扬言要用皮带抽他,但是他家除了唐昊就没男人了,哪里会有抽人的宽皮带。

冷风灌进王杰希的眼窝,冷得发酸。他想起自己前几年走错路,家里还有爷爷,楼上身边还有个喻文州,手把手把他拉回正路。唐昊这孩子,他妈心疼,家里也没男人管管——可院儿里还能没有吗?

也许正是因为自己曾经走错过路,王杰希才非常想让唐昊看清,一个人该担负起怎样的责任。
冬天还在路边呗烤肉摊的就后巷街尾一家,初中生没多少钱,泡了一下午网吧,撸串喝两杯就是例行公事了。王杰希目标明确,果然瞧见几个毛头小子和几个洗剪吹各拿着啤酒瓶“吹喇叭”。唐昊黑亮黑亮的板寸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青葱少年一样嫩。

王杰希按了刹车就气势汹汹地往地摊上走,自行车被丢在路中央,轮子咕噜咕噜转了两圈就停下了。

“王杰希?”唐昊眯着眼睛瞧来人,似乎是在努力辨认,“你来干嘛?”

“回去。你妈在家等着揍你,别让他等急了。”王杰希凭借一米八的身高优势,一把揪起唐昊的领子。

“我靠,凭什么啊!你他妈哪根葱!”唐昊听着面子上过不去,带着点醉意张口就骂。

旁边几个看戏的男人干笑了几声,其中一个拿起一杯酒递到王杰希面前:“都是爷们,别互相难为。兄弟,坐下来喝一杯聊两句。”

王杰希无视了他,扯着唐昊就走。唐昊挣扎不过,走得磕磕绊绊,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看得旁边几个人闹哄哄地笑:“小唐,你不是没爹吗?这位是你妈给你找了个新的?是不是还有其他爷,啊?”

听了这话,王杰希停下脚步,唐昊赶紧从他手里溜走,瞪着眼睛欲骂出更难听的话,却被王杰希扣住手腕,拉向那几个青年面前。“你听见他们刚刚说什么了吗?”王杰希问。

唐昊不耐烦的挥手:“王杰希你有完没完,烦死了!”

“你听没听见他们刚刚说的话。”王杰希推了一把唐昊,差点把他推倒。一瓶啤酒被撞得洒了出来,倒在一个青年的裤子上。

“卧槽!你们他妈的搞毛!”被弄脏裤子的青年激动地跳了起来,一拳挥向王杰希,半途被抓住手腕动弹不得。

“唐昊,听见没——他们在骂你妈。”王杰希松开手,“他们凭什么?你还没点儿脾气了?”

是胆呗。”喻文州“咔嗒”一声撑好自行车,走到王杰希旁边:“唐昊,你妈等你回家呢,一院儿的人都在找你。”

“……哈哈哈!这又是哪儿来的小白脸?唐昊,你老娘可以啊!”青年们歪歪斜斜笑成一团。

唐昊憋红了脸,转身骂了一句“cao”,抄起一个酒瓶子就往对方身上招呼。喻文州心念不好,眼睁睁看着这瓶子碎在一个人的脑门。于是场面迅速失去控制,王杰希随手拿起塑料凳子就开打。喻文州一边把唐昊向后撤,一边护在王杰希身侧想要劝架,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也举着凳子,拳头不知道落在谁的脸上。最后还是摊子老板拉开了两伙人,扬言再闹下去就报警,教训了几句才放人走。

三个学生衣冠不整,一路无话。突然,走在中间的王杰希“啧”了一声,又随手扔了车子,按住唐昊的后脖子就往脑瓜子是狠狠一巴掌。

“每个人样地鬼混,你对得起婶儿吗?”王杰希很火大,唐昊被骂地低下头。

“唐昊,你记着,”喻文州拉开正在气头上的王杰希,“发狠对外发狠,别跟家里人过不去。”

唐昊抬头看着喻文州,点点头还是没吱声,但是眼睛已经有点红了。

“哭什么哭,你还有理了是不是?”王杰希又想抬手呼他一巴掌,被喻文州瞪了回去。

喻文州把自己的自行车递给他:“骑车回去,和婶儿好好认错道歉。”唐昊立刻点着头跨上自你王杰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舒了一口气,坐在路边揉着手,刚刚一拳打空撞在墙上,索性没有骨折,应该只是伤到关节。

“喻文州,你儿化音和以前一样糟糕,别说是我教的。”

“我也觉得,刚刚唐昊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以后还是喊阿姨吧。”喻文州坐到王杰希旁边,苦笑了一下带动嘴角的伤口有些疼。

“哈,这样你还笑,故意的吧。”王杰希没绷住,也笑出来。他伸手摸摸旁边那人的嘴角:“疼?”

喻文州老实巴交地点点头,语气特别委屈:“我第一次打群架,王学长也不指导指导。”

“扯你的喻文州,好像我打过一样。”两个人撞撞肩膀,不由地笑出来。

“挺解气的。”

“恩。”王杰希点头赞同,想了想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喻文州身上,“对不起啊文州,我刚刚没想太多就怪你。”

喻文州笑得脸疼,但还是搂住王杰希,肩并肩走回院儿里。

 

 

后来,唐昊当然挨了一顿胖揍,皮带是王杰希爷爷提供的。那之后,这小子虽然还是匪匪的,但是再没搞过什么幺蛾子,成绩赶上去以后还有点小猖狂,给王杰希下了战书,喊着类似“以下克上”的话被王杰希一句“还嫩点儿”堵回去,小伙子憋着不服去找喻文州,一声“文哥”一喊,吓得喻文州圆规都断了。

“得了吧您呐,我可受不起这名儿。”

王杰希自然而然地捂上耳朵:“喻文州你不长记性,又加儿化音。”

 

 

 

 

05.

 

王杰希高考完就浪了,窝在家里把一年没打的游戏都打够。喻文州得空帮他收拾脏乱差的卧室,把冰棍棒都扔进垃圾桶,坐在地上拿起游戏柄。

“上去学习去。”王杰希打着人机魂斗罗,简直一路畅通。

“一把,来不来?”喻文州毫不示弱调到双人模式。

王杰希上大学以后,他们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吗?喻文州走了个神,输掉了游戏,被王学长赶回二楼学习。

喻文州的担忧是多余的。

王杰希去学校后的第一件事是挑明信片,好看的字写上寄语投进邮筒。

 

——拼一把,你可以的。我在这里等你!王杰希

 

喻文州把明信片夹在最常用的笔记本里。王杰希没有再说“别勉强自己尽力就好”,而是让自己拼一把。因为他是王杰希,他最了解喻文州是个什么样的人。果然不负众望,喻文州裸分上了王杰希的大学。

九月,太过美好,王杰希和喻文州拉着行李在新生报名处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欢迎你,喻文州。”

“我来了,王杰希。”

 

谢谢有你,一路相伴成长。


—End—



祝愿所有高三同学,高考顺利,梦想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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