坩埚

【百日喻王-32】Laws on You

能参加百跑真的好幸福~

觉得还是啰嗦啰嗦吧(我又名坩·废话之王·埚)

这个呢,有科幻(学)成分 但是写完以后嘞,发现,连软科幻都算不上了(哭),只是一个非典型的规范恋爱(bu)故事呀。

所以能来捧场的旁友们,坩埚啊鞠一躬!

那么,下面放出正文喽。(我改了五遍,再有错别字我去切腹……算了,我还是选择个温柔的方式吧,比如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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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ter And Before The Love Story

王杰希听到喻文州牺牲的消息是他从前线回基地时,前脚跨过铁栏杆,后脚就被人踹进技术研究室。

肖时钦端坐在对面,一身白大褂,手上还带着医用橡胶手套,这不禁让人联想到法医,再联想到验尸。王杰希不寒而栗,耳朵里的轰鸣声简直比三枚反坦克炮弹在耳边一起爆炸还要可怕。他甚至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该有什么心情。

“死了?”王杰希小声嘟囔。

人是脆弱的,尤其是在战争年代。不过要他怎么相信,二十天前还和他执行过任务的特级指挥员如今已经躺在停尸房,准备盖了烈士勋章就下葬。反正他不信,一等功再荣耀也没一条命来得金贵。

“喻队确实遇难,王队节哀。”肖时钦轻咳了一声,把王杰希从神游中拉回来,“不过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接下来肯定要说什么战事吃紧,部队需要我们;喻文州不怕牺牲的精神值得我们敬佩,希望王队你能在送别仪式上发言。凡此种种,都跟成篇的战术报告一样,哗哗哗在王杰希脑子闪过。他心里狠狠骂了两句脏话,觉得肖时钦这人不地道,讲话都跟喻文州一个样,官腔一溜一溜。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肖时钦似乎不准备温水煮鸡蛋。

“过去喻队还在研究院攻关的时候,我们一起做过一个课题任务。”肖时钦把一直放在桌子旁边的小保险柜打开,取出一份文件递给王杰希。

“人类思想储存技术?”王杰希看着简洁的封面,把题目挨个字儿读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储存人类思想的一项尖端技术。”肖时钦点头。

这种解释只是把语序颠倒,完全没有作用……王杰希只好硬着头皮翻开研究报告,以他过硬的心理素质,尝试理解那些从没接触过的词语。

“思想编程是科幻小说里的技术,不过我们做到了,取得巨大的成果,只是从未临床实验。 ”肖时钦解释道,“项目结束前喻总——当时我们都这么叫他——喻总签了这项协议,并且把自己的思想全部转化为数据储存在云端。也就是说他死后,冻结的项目将进行首次临床实验,他自己就是实验对象。”

“那你们是不是还有个数据库,或者给喻文州配一个无线网卡,随时上传数据备份?”王杰希听了肖总的详细解释,自己总结就两个字——鬼扯。他甚至怀疑喻文州没死,这些幺蛾子根本是在耍他。

“他定期会来研究院体检。”肖时钦一脸正经。

哦,肖时钦真的不是在用温水煮鸡蛋,而是准备坩埚炸鸡柳。

“也就是说,喻文州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复活?”王杰希从脑中搜刮小时候读过的小说,阐述了自己的理解。

肖时钦点头赞同:“而王队你是他指定的实验记录人。”

他帮王杰希翻到文件的最后两页

——项目后续人体实验对象监控人(乙方):王杰希。

下面还给他留了签字的地方。

“我不明白。”王杰希合上文件,“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既不了解你们的研究,更不可能给你们申请拨款。为什么找上我?”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这个项目是领导审批过的,指导要求必须执行。”肖时钦拿了一支笔推给王杰希。

既然是命令,军人就应该无条件服从,尽管看起来是扯淡。

王杰希签了字,握着戴胶皮手套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没能接受喻文州牺牲的消息,喻文州就已经要复活了。这种事跟“喻文州”三个字简直是反义词——不靠谱。尤其在他跟着肖时钦七拐八拐走到地下室,看到一个泡在蓝色罐子里的喻文州时,他更觉得自己刚才多少也应该反抗一下,或许在签字之前还有挽救的机会。

可惜,上了贼船哪儿有再回岸上的道理。

“解释一下。”王杰希看着肖时钦,觉得他已然变成邪恶的科学家,或者格格巫也行。

“一些生物手段,我们修复了他心脏旁边的弹孔。”肖格格巫在一个巨大的触摸屏前忙活。

王杰希前阵子才看过一个报道,大略了解了蝾螈的自我修复能力。他当时就在想,这么bug的能力如果用在伤兵身上,人间悲剧就能少很多。本来想回基地后问问喻文州,毕竟他在研究所呆过,可是喻总现在正漂在罐子里。如果肖时钦所说的“生物手段”确实和蝾螈有关,那王杰希的算命技能点又能add了。想象一下,喻文州脸上也长出六个角也挺好玩的。

王杰希用手摸着玻璃罩,冰冷的触感让他担心喻文州的体温。

“肖时钦,罐子要裂了。”

罐子里升起白色的气泡,罩在喻文州脸上的呼吸器里也开始冒泡,发出“咕嘟嘟”的声音。

肖时钦摘下护目镜,站到王杰希旁边:“别紧张,思想植入开始了。”

罐子里的反应激烈,显示屏上的符号不断变化。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王队。”

“什么?”液体的咕噜声越来越大,王杰希不得不喊着问。

“思想移回会出现自体排斥,所以为了避免失败,我们给实验体脑中植入了制作好的芯片。”肖时钦喊。

“那是什么!”王杰希担心罐子会炸开,不过这样就好像孙悟空一样,“碰”一下就横空出世了。

“为了保证实验体正常生存,芯片混合了喻队的记忆和一些先进的机器人程序。”肖时钦摸了一下玻璃罩,烫得他缩回手,幽怨地看了眼早就放下手的王杰希,“也就是说喻队不可能立刻是喻队,而是一部分喻队。真的喻队的思想完全契合喻队的身体时,机器人基本芯片主导的喻队就会逐渐被真的喻队替代。不过你放心,现在的喻队也是喻队,真的喻队会记得现在所有事情的。”

王杰希讨厌和心脏说话,虽然他听懂了。

“碰”地一声,玻璃罩裂开,蓝色的液体从中迸出,溅了王杰希一身,头发湿乎乎地贴在额头。

喻文州坐在湿漉漉的圆形底座上,缓缓睁开眼睛。“我是喻文州,你是王杰希。”他说,“你现在看起来很狼狈。”

王杰希讨厌和心脏说话,各种意义上。


【33%】First Law

“这不合理。”王杰希皱眉,把面前的一沓打印纸推倒。

“怎么就不合理了?”叶修顺手把军帽扣在王杰希头上,斜靠在办公桌上点了一支烟,“你又不是没和文州一块儿出过任务。”

“但是他……”王杰希犹豫了一下,想起协议里的条款包括保密。

“哦,这样啊。”叶修高深莫测地看了一眼王杰希,“你要相信自己啊。凭你,就算不是完整的文州……”

王杰希倏地站起来,把帽子按到叶修胸膛,呛得他一口烟憋到嗓子里。

“告诉我还有谁知道这件事。”王杰希黑着脸,堪比韩文清。

“没了没了。”叶修憔悴地摆手,他不想在韩文清出差的时候还沉浸在黑色恐怖之下,“不过你应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叶修补充说。

王杰希夺过叶修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叶队知道就好。”

“是是,大神走好。”叶修哭笑不得地挥手告别,没想到王杰希也会在意这种小事情,他这回真是把人给得罪了,“别忘了跟文州出任务啊!”

“碰”!门被残暴地关上。

呵呵,看来是答应了。

王杰希出了门就看见喻文州一身军装,好整以暇在走廊里等他。无论是样貌还是神态都跟以前一样,包括不喝豆汁儿的那股倔劲。哦对了,如果除却这些天他对王杰希的称呼。

站着的人听见动静,转过头对王杰希轻轻一笑:“你出来了,主人。”

王杰希想回去问叶修要根烟冷静冷静:“不是跟你说过吗,叫我王杰希就行。”

喻文州点头致歉:“程序设定是这样,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

王杰希无奈地看着对方,反应了好久才想起这只是个表情和喻文州一样的类机器人。肖时钦告诉他,排斥反应最多持续一周,忍一下就好。何况芯片里植入了强制程序,也不需要担心恐怖科幻片里的悲剧桥段。可现在都快十天了还是这幅样子,他看着这张脸总会有某些错觉,比如喻文州就是喻文州之类的,拗口又别扭。

“算了,不说这个。”王杰希走到喻文州旁边,“知道这次任务了吗?”

喻文州点头:“潜入敌方驻地,切断信息通信网,完成铺垫工作。”

总结得好,不愧是喻文州,十九个字就把叶修瞎扯的几十页概括了。王杰希没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开始适应对方了,故意把半个喻文州的“半个”忽视。

“主……额,王队有什么计划吗?”喻文州侧过头,看着比他高一点点的王杰希。

“潜入敌军,随机应变。”王杰希回答。

喻文州搜索了一下脑中的记忆和数据,找到王杰希一栏,第n次打开:

王杰希,男,未婚。隶属于联盟第三军,微草分部队长,履立战功。单兵实力突出,作战思路灵活。曾多次与蓝雨分部队长喻文州合作,收效颇佳。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喻文州身体里响起:王杰希,男,未婚。王杰希,男,未婚……

“喻文州,喻文州,文州!”毫不知情的被搜索对象推了推他的肩膀,把他推回现实。

“怎么了?”

“你发什么愣。”喻文州这一点跟喻文州简直一模一样,王杰希腹诽,“我们下午两点出发,回去准备一下。”

回到宿舍,喻文州的舍友黄少天正要午睡。见他又要出任务,自觉地帮他放松心情,简称聊天。

“少天,你觉得我和王队什么关系?”喻文州趁黄少天喝水的瞬间问。

不知道为什么,平安喝了二十多年水的黄少天被呛到了,猛烈咳嗽:“队长,你怎么了!连王大眼都……都……不是吧!队长你失忆了吗?”

“不是,我只是想再确定一下。”喻文州强装镇定,可不能露馅了。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算好搭档,模范相爱相杀之类的?”黄少天半仰着头思考,“不过大眼肯定没我和队长有默契!”

相爱相杀?喻文州搜索了一下自己的数据库,没有发现这一陌生词条,反而被不知名的声音警告:相关内容已锁定,不允许搜索。

什么情况,使用说明和生存守则里可从来没提到过。喻文州默默退出了自己广阔的内心世界,继续和黄少天闲聊。

黄少天手多快啊,摸着喻文州说话的时候发了条消息给王杰希:大眼,你是不是和队长吵架了!

王杰希正交代着微草的事情,收到黄少天的短信有点不耐烦:没有。

“队长,我跟你讲,这么长时间了王杰希还是那倔脾气。对,高岭之花。”黄少天突然感慨。

喻文州学到了新的词汇,高岭之花——喻文州刚认识王杰希时的评价,信息库如是说。

还没等他储存搜索记录,被贴了标签的王·高岭之花·杰希就在无线电波那头呼唤他。

“你别听黄少天胡扯了,十分钟后停机坪见。”之后立刻挂了电话。

喻文州看向黄少天,对方一脸:看吧,我刚刚说得多对啊,真是料事如神的天才,队长你还不快点表扬一下你机智的副队;放心走吧,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会履行好副队的义务,带一支高精尖的队伍等你凯旋!

喻文州哪知道自己怎么能读出这么多神奇的内容,于是露出标准的喻氏微笑:“那就拜托少天了。”

“好的队长!没问题队长!”


敌方驻地,两名队长用肖时钦友情提供的身份信息卡混过了检查线,顺利程度让王杰希有些惊讶。而眼前,喻文州穿着从巡逻兵身上抢来的黑色的军装,对着湖水整理帽子。

“咳,那两个巡逻兵怎么办?”王杰希问了问正经事,他习惯性忘记这次行动负责人是他而不是喻文州。

“这么放在这儿影响市容,不人道吧。”明明是荒山野岭,喻文州却说得不动声色,他看着躺在地上失去意识的两个士兵,勉强蔽体,思考了一下说,“投湖吧。”

喻文州算你狠。王杰希沉默。

最终,两个无辜的士兵被王杰希塞进一个洞穴里,用石头堵住了出口。

“你这样跟我的方法有什么区别。”喻文州帮王杰希拍了拍肩膀和裤子上的土灰,拉正他的衣领。

“至少他们有被救的机会,大概五天之后。”王杰希估计了一下敌方的巡逻周期和自己任务的计划时间,保证他们两人的身份不会暴露。

“如果里面有熊呢?”

“我倒是挺想和他们一起感受一下什么是被春天的熊抱着打滚。”王杰希轻笑,和喻文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比如这样?”喻文州出人意料地给了王杰希一个拥抱,来自正面的熊抱。

王杰希当机在原地,这一刻他真的觉得喻文州根本就没死过。这不,那人正生龙活虎地在他面前耍流氓,怎么想怎么心酸。

喻文州也当机在原地,身体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还混着刺耳的警报声:

First Law
A robot must not injured human beings or allowed them to be injured.

“喻文州,喻文州,文州!”王杰希挣脱熊抱,摇晃着出神的喻文州。

“王队?”喻文州懵懂地回过神。

“执行任务的时候可别发呆!”王杰希面色严肃。

“抱歉。我会注意。”喻文州不漏痕迹地拉开了与王杰希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跟在他斜后方。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向前走去,留给喻文州一个背影。

拥抱算是对人类的伤害吗,喻文州不解地想。他本以为这是一种安慰或鼓励的行为,何况是王杰希自己说的,春天的熊什么的。数据为什么要警告他,阻止他?喻文州微微蹙起眉头,专注的思考让他忽视了大脑传递的预警信息。

“趴下!”王杰希突然从前方扑倒喻文州,在草地上滚了两圈。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擦过王杰希的肩膀,差点打进喉咙要了命。温热的血液滴在喻文州的面颊上,王杰希顺便伸手帮他抹掉。

“七十步外,杨树后面有两个。”王杰希靠着缓坡,从腰侧掏出手枪,“是我估计错了对方的巡逻机制,或者肖时钦的情报有误。”

咻咻,子弹打在草皮上,翻起的泥巴溅在王杰希的头发上。

“也可能是敌方已有预判。”喻文州缓慢地移向王杰希,“这是个圈套也说不定。”

王杰希咬着嘴唇:“真是这样的话就难办了。”

喻文州扫描到动作,脑中自动浮现出许多王杰希咬嘴唇的画面,除却一些不知道为什么自动马赛克的印象,剩下的都是在紧急情况下的动作。看来现在就是危险的境况了,喻文州得出结论。

“先在这儿待着。”王杰希的手枪上膛,“我去解决,你从后面掩护。”

First Law
A robot must not injured human beings or allowed them to be injured.

喻文州摁住王杰希的手腕,自己矮身翻出草坡,边跑边抽出手枪,“喀嗒”一声也上了膛。他感到子弹从脸侧擦过,脚下的草被残忍地打烂了嫩芽。

他托住枪,食指搭在扳机上,准心对焦瞳孔,三点一线。正要准备扣下扳机,一只手突然从侧面把他撂倒,又让他在草地上滚了两圈。王杰希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喻文州你疯了,突然英雄主义爆发还是什么,一个人胡闯不要命了!”

“守则第一条,保护你。”喻文州无视脑中播放的各种大小眼印象,眼前就有干嘛要看记忆里的。

“就算有机器人的成分那也不会是变形金刚或者钢铁侠的基因!”王杰希简直不想理他,一半喻文州真要把他整精神衰弱了,这怎么文文静静地执行任务?

“我从正面突击,你从左面迂回一下定点打击。”王杰希用手背蹭掉脸颊上的泥点,反而更花,“别忘了你自己的1+1>2法则。”

那是什么,喻文州再次开启搜索模式,王杰希却已经冲出。

First Law ! First Law !

身体里的声音紧张地叫喊,又一次阻止他进一步思考,似乎想要提醒他眼下最紧要的事情。喻文州觉得身体不属于自己了,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充满,驱使他站起,从左侧绕着圆弧跑动。

他看见王杰希边跑边射击,杨树的树干似乎已经被打穿出几个圆孔。

王杰希,男,未婚。就读联盟军校时,以十靶全中的优异成绩获得“移动射击第一名”。

喻文州靠在树后,举起枪,他想自己更擅长定点射击。果然,一击必中;二击,累计连中;三击——哦,没有三击了,总不能对王杰希开枪吧。

远处,王杰希停下脚步,背后火红的落日像是英雄回归的光环,好比失败的国产仿苏联电视剧里俗气的场景布。

喻文州有些后悔自己不是100%的机器人,否则他的眼睛就能“咔嚓”一下记录这个瞬间,然后“咯吱吱”从嘴里打印出照片。

那就用人类的方法吧,用心记住这个瞬间,熟悉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

喻文州走过去,扶着王杰希的肩膀把他推到杨树边儿上。

落日映着王杰希的脸,多了一分绯红。他别过头,不去看喻文州带着阴影的脸。

“王队,我帮你处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喻文州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纱布举在面前。

“喻文州……”

“对了,其实变形金刚和钢铁侠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不算真的机器人,也没有基因。”

王杰希不想跟心脏说话,不管是整个心脏还是半个心脏。当然,这个不分左心房右心室。


【66%】Second Law

“呼,呼,呼……”

“哈……”

纵是有极好的身体素质,从草地到树林,王杰希和喻文州还是快喘不过气了。

“别跑了,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喻文州顺了顺气息,感觉嗓子干干的,“要找机会尽快联系基地。”

“山洞。”王杰希站稳身形,手指向他们“毁尸灭迹”的犯罪现场。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俗语在喻文州脑中回荡。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决断,当他们回到山洞的地方时,两个士兵依然不省人事。

“没有被熊抱着滚真是遗憾。”王杰希咋舌,把两个人往山洞深处拉了拉,原地坐着打电话。小型通讯器闪着红光,发出刺啦刺啦的噪声,就是没有任何接通的反应。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拨号调频挂断的动作,直到喻文州忍无可忍地打断:“大范围的信号屏蔽,看来敌军几乎把整个通讯站都搬到这个驻地了。”

如果无法和基地取得联系,他们的工作就要搁置搁置,还有被抓住的危险,等叶修发现情况再来支援,那黄花菜都凉了。王杰希只觉得山洞里闷热极了,肩膀上的擦伤隐隐作痛,一跳一跳个没完。他解开军服的外套,靠着温度稍低的洞穴石壁闭目养神,思忖着下一步行动。

“其实我可以试试。”喻文州缓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每个字都跟长了翅膀一样往王杰希耳朵里钻。

喻文州见王杰希睁开眼睛,于是继续刚刚的话:“按理说我的芯片里有监控系统,虽然平时没什么大用,但毕竟是特殊波段的信号。”

王杰希似乎剜了他一眼,又或许只是喻文州的幻觉,但至少那人点头同意了,而且挪到他身边安静地坐着,盯着他的脸——说不定是盯着大脑。喻文州对着王杰希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巨大的灰色迷宫,一条毛线粗细的绳子躺在平整的地面,绳头卷成一个小圈,似乎引诱着喻文州把它抓起来。抓就抓吧,反正不会少两块肉。他把毛线卷在自己手里,顺着蜿蜒的线在迷宫的高墙间穿行。绳子到头了,喻文州手上的毛线球绕得有一只螃蟹那么大,不过是圆的。喻文州拐过最后一个弯,看到了所有迷宫都会有的中央空地,还有所有迷宫都没有的东西——一个喻文州。

那个喻文州温和地笑着,朝他招手:“你好,喻文州。”

“你是喻文州,那我是谁?”拿着毛线球的喻文州问,“哦,是个芯片机器人吧。”他露出一个苦笑。

“你是喻文州,我也是喻文州。”

“精神分裂?”

站在空地里的喻文州摇头:“别误会,我心理很健康。世界上不存在两个喻文州,你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喻文州。”

拿着毛线球的喻文州还想再多问两句,但不等他开口,地面开始颤动,整个迷宫开始坍塌。他低头看向大地,却瞧见手里的毛线球真的变成了一只螃蟹,青色的,活着的那种。

“喻文州,喻文州,文州!”王杰希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他第几次这么叫醒他了。

喻文州猛然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看向自己的手——正被王杰希握着,而不是八条腿的螃蟹。开什么玩笑,王杰希的手可是用来扣动扳机的,反差太大。

“没事儿吧,我看你一直皱着眉。”王杰希松开手,仔细地观察喻文州脸色的变化。

喻文州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王杰希的询问,体内的声音就响起了,这次不是熟悉的男声,而是各种机场,电子设备里都有的系统女声:

数据终端连接成功。

他莞尔,对王杰希说:“貌似成功了,你可以先骂叶队一顿。”

喻文州发誓自己只是说笑,谁知道王杰希真的开了挂,竟然嘲讽起了叶修。叶修那头理亏,只好没脾气地受着。

“文州你太心脏,别以为哥没听到你那句。”找不了王杰希的茬倒是反过来数落喻文州。

“叶队你什么心态,说我心脏。”喻文州也没把他的玩笑话放在心上。

“行行,理都归你,咱们说正事。”打火机的按压声清楚地传来,看起来信号还挺好。喻文州默默给自己的配置的肖时钦点了个赞,也说不定这个是他自己设计的,于是又自我表扬了一下。

“我们意外遭受敌方伏击,身份和计划是否已经暴露还不明确。”王杰希盘腿坐着,双手抱在胸前。

“不用想了,已经暴露。”叶修吐了一口烟,“刚到的情报,我方信息网被未知用户打了个技术漏洞,肖时钦正挨批呢。”

“上级有什么指示?”王杰希问。

“我的意见是,如果有条件,你们做好掩护,原地等待支援。”叶修的回答显然是做过准备,就等和他们联络,“毕竟敌方应该正在漫山遍野地搜索入侵者,怎么看都不安全。”

“那任务呢?”

“大眼你要命还是要任务?别学文州那样,你又没有备份。再说了,文州要是也折了,就算有案底也不可能二次实验。”叶修呵呵了两声,开始交代详细的安排和敌方的驻地信息。

还没说多少,王杰希就听见隐约的脚步声,整齐的军靴踏在地面,他再熟悉不过了。

“我觉得你的计划可能要变了。”王杰希拉着喻文州向洞穴深处躲藏。可惜这山洞笔直笔直,而他们还推着两个昏睡百年的士兵。

“怎么了?”

“情况没你想象的那么乐观。”王杰希已经能听到泥土被靴底挤压的声音了,“一天之内,一天之内支援能不能到?”

“不是吧,太要命。”叶修用肩膀夹着电话,“哗啦啦”翻着记事本,“一天就一天,你有把握活着就行。”

“行,回头见。”王杰希停下脚步,示意喻文州结束连接。

“你要怎么做?”喻文州有种不详的预感。

“我们不能都被抓走,你要留下来接应支援。”王杰希掏出手枪,又把裤脚里别的匕首卡在皮带上,“一会儿我直接打出去,把他们引开,他们不会怀疑里面还有人。你出去就往林子里跑,越深越好,和叶修保持联系。”

喻文州一把抓住王杰希的胳膊:“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王杰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喻文州反应这么强烈。以前他又不是没这么干过,单兵作战是他的优势所在,以一当十不敢说,打趴五六个还是有自信的。

“这是当下最好的判断。快放开我,没时间了。”洞穴外地石头被敲击,好像还有人故意大声地喊“炸药炸药”。

“肯定还有好办法。”喻文州不撒手,眼睛直勾勾盯着王杰希,比拒绝喝豆汁儿的时候还倔,看得他心慌。

“这是命令,喻文州。”王杰希并不愿意这么说,不是因为喻文州没对他说过,而是这话太伤人。

Second Law
A robot must obey the orders given to it by human beings.

喻文州的手垂在腿侧,手指微微蜷缩,这是最自然的方式,也是最无力的方式。

王杰希不及多想,把喻文州往一块突出的石头后面藏,虽然遮不住身影,也足够阻挡视线。“轰”一声,烟尘顺着通道翻涌进洞穴,他宁愿把这景象比作一尾鳟鱼搅混了河水,而不是冬眠过后的黄金蟒出洞。春天刚睡醒的蛇大多数有起床气,更不可能给你一个拥抱,比熊还闹心。

王杰希抓着洞穴壁的石块,另一只手握着枪举在面前。烟尘渐渐消散,借着洞外的微光他看见十多个人影。

这回玩大了。

穴壁的反作用力助他跳出,射出第一颗子弹。王杰希借着烟尘的掩护强行冲出洞穴,翻滚过草地,硬生生撞上一颗香松树。十几把各式各样的枪对准他的脑袋和心脏,在头顶围成一个圈。

“微草队长王杰希。我们真是赚大了。”


“现在的军营不会虐待俘虏,他们甚至会保护他,想方设法让他吐出情报。两天的时间不长,王队肯定能坚持下来。况且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个机会,王队可以趁此机会了解敌方驻地的内部情况,绝对比叶队的消息靠谱。”

“文州,如果去掉最后一句哥会很高兴。”叶修后悔又一次接听了喻文州的电波,并且还听战术大师分析半个小时的时局,如果不是有保密协议,他真会把电话甩给正赶往那边的黄少天。

“叶神,我很冷静地提出建议,下次不要把执行权交到王队手上。”喻文州爬上一棵树,努力向远处张望,却被重重树丛挡住视线,连一点火光灯光都看不见。

“时间不早了,你尽早休息保存体力。”叶修这边又来了报告,忙得一塌糊涂,“我已经派蓝雨和微草的人去了,有机会会和你联系。”

“明白。”喻文州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见星空浩淼,像是流水一样溢着光彩。有酸腐的诗人说,你的眼睛里有万顷星辰灿烂,你的声音是独奏万籁俱寂。喻文州看到王杰希的时候真有这么微妙的感觉,虽然他当时被蓝色的试剂弄得狼狈不堪,洗了澡的猫一样尴尬。他不知道他们曾经是什么样,或许也是阴差阳错地相遇,又阴差阳错地分离,就像这次阴差阳错的重逢一样可笑。

他想起尝试和基地连接时看见的迷宫,以及站在里面的那个喻文州。他说:我心理很健康。世界上不存在两个喻文州,你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喻文州。

不不,你或者是我都错了,我心理根本就不健康。我已经成了那个酸腐的诗人,甜得发齁,苦得发涩。但是我是喻文州,我能感受到心跳的力量,感受到黑夜带来的恐惧,感受到非计算内的惊讶。

闪着光的星星缓缓移动,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自然规律,竟渐渐变成了一只八只脚的螃蟹。螃蟹举着巨大的钳子,递过来一碗豆汁儿。

“天……多大仇……”喻文州睁开眼睛,被噩梦吓醒。眼前一片朝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明亮的天空像是个大大咧咧晃腿的女孩儿,调皮地咯咯笑。他揉了揉被树干硌得生疼的后背,回想起昨天自己的思想斗争,就算是被阳光暖着还是不寒而栗,他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

远处传来的枪声是敌军士兵的日常训练,而王杰希就在那狼窝里。喻文州利索地翻下树叉,稳稳站在地面,嘴里嘟囔着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话语。

Second Law
A robot must obey the orders given to it by human beings (as long as human beings are not injured).

他是不是喻文州不要紧,目前只要遵守法则就行。

喻文州贴着树杆,心中计算着每趟巡逻士兵的数目和瞭望塔匀速旋转的周期。根据不可靠情报,王杰希最可能被关押在临时监狱,位于敌军驻地的西面,连接着树林,也正是喻文州目前所在的位置。也许是因为已经抓住了想要的人,敌方的警备力量比昨天少了一半。叶修说,这个驻地本来就是以信息通信为主,能调出像昨天那么高频率的巡逻已经是极限了。

一切的利好条件都指向喻文州。他屏息凝神,就像猎人射箭前的准备工作。猎人的箭离弦是在两次心跳之间,喻文州卡在巡逻队和瞭望塔的空档重叠期冲过林子和驻地间的草坪。他迅速把自己藏在一个屋子后,警惕地观察四周,耳朵收集任何可疑声音,鼻子——鼻子闻到了红豆粥的味道。敌方食堂开灶了。

喻文州把军帽压低,泰然自若地走到隔壁,顺手拿了一个隔热碗排队盛饭。他饿了,王杰希肯定也饿了。不过王杰希现在是俘虏,有饭吃,而他喻文州却要自行解决。

邻桌的士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内容零零散散没什么价值。

“哦,我知道他们昨天把老鼠抓住了。”一个士兵举着玉米饼,“听说是只大老鼠!”

“可不是嘛,听说少校这次功劳可不小。”举着红薯的接话,“今天早上我还见着了,春光满面跟吃了食堂的回锅肉一样。”

“屁!那叫狗屎运。”他旁边的士兵把鸡蛋灌饼塞进嘴里,“毕竟对方是微草王杰希,光是听听名字就够呛。有人说王杰希是被乱射打中了腿才被迫投降的。”

“噗!”喻文州一口红豆粥噎着,忙把紫薯包塞进嘴里,收拾了碗筷,送到食堂门口。

收拾餐具的大妈看了看碗里剩下的一口粥,严肃地批评了这个年轻士兵,想让他认识到粮食的来之不易。喻文州连连点头,佯装愧疚,一口干了那碗稀粥,低着头走出食堂。碗底全是没有溶解的砂糖,甜得发齁。

没事儿,只要不是豆汁儿,他都能忍。

拐过几座房子,他看见一个提着保温桶的食堂大妈,于是立刻走上前敬了个军礼:“您好,今天我奉少校之命亲自送饭。”

“平时不都是我送吗?”大妈疑惑地看着喻文州。

“这个犯人情况特殊,行事风格诡异,十分狡猾,需要高度警惕,还请您配合。”喻文州接过保温桶,目送大妈离开。

王杰希刚打了个喷嚏,牢房的门就被推开,他看见喻文州提着一个金属桶走进来,微笑着向身后的看门士兵致谢。

“王队长,这是你的早饭。”喻文州拿出八宝粥,“咦?我以为你也是红豆粥呢,这不公平。”

“……”王杰希不想管他,看见早饭就径直走过去,奔放地开始进食。

“我听说你的腿被打伤了,这不挺好的嘛。”喻文州绕着王杰希转了一圈。

“……敢情你在这儿有熟人啊,还听说呢。”王杰希看着喻文州好奇宝宝一样的表情觉得自己在和小孩子说话。一晚上没见,真应该刮目相看。

“说起来,王队你不怕我在八宝粥里下药吗?”喻文州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碗黑乎乎的粥。

“喻文州!”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不如坐下来谈谈你违反命令的事?”

“我以为你会表扬我顺利混入敌军内部。”喻文州耸肩。

还真成了小孩子。王杰希不禁想到了微草的那群年轻人,哪有比现在的喻文州幼稚的。

“王队可别忘了,我是要遵守法则的。”喻文州笑着说,“就算服从命令也是在不伤害你的前提下。”

王杰希看着喻文州打开牢房的铁门,徒手打倒两个看守。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下,脑袋一片空白,却不断琢磨着喻文州的话。

“王队,我们走吧,支援快到了。”

王杰希跟上喻文州的步伐,穿过重重砖房。或许,那也不算是喻文州。

他们身后的驻地拉起警报,不知道是在警告外敌入侵还是内敌逃窜。

黄少天的支援如约而至,几枚火箭弹冲刺一样扎在驻地南面。烟尘席卷混乱,王杰希和喻文州的脸都糊上一层灰,向西一路狂奔,终于看到了己方阵营的车队。

还没上车就听见黄少天举着耳麦喊话:“我看见队长了!微草的小鬼们注意了,王杰希也在,你们最好别在这个时候拔刀相向!要不然看我直接做了你们队长!”

车子的雷达显示屏上亮起了红色的警报,一颗近距离反坦克炮弹已然锁定黄少天的车。

“哎呦!刘小别我说你的警备任务怎么搞的,敌人已经锁定我们了,赶紧把你手上的拦截导弹给我轰出去!”

刘小别真想放手不管,炸了这个人形移动文字泡最好。卢瀚文在他旁边抱着发射筒忙上忙下,对着复杂的机炮控制装置犹豫不决。

“起开起开,你又不会玩!”刘小别把卢瀚文拨拉到一边儿,手指扳下几个熟悉的按钮,调整好移动发射架的角度,让在驾驶座的袁柏清打开安全锁定,毫不犹豫地发射。

“这就是技术!”他吹了声口哨。远处的天空中,爆炸声震动空气。如果不在那里爆炸,就应该在黄少天嘴里炸了吧,刘小别遗憾地想着,又在记录“错失秒杀黄少天的机会”的小本上画了一条细线。

“不赖不赖。”黄负责口头表扬了刘炮手,意料之中地只得到了一声高冷的“哼”。

“好喽,都上车了。”黄少天愉快地通知,“赶紧撤退撤退!”

几辆大型运输车声势浩大,火车一样排着队,以一骑绝尘之势飞也似地撤出火炮覆盖圈。但其实每辆里最多也就三个人。

“别看我,老叶说输人不输阵,大大方方给我配了这么多车。”黄少天自觉地回答了王杰希未出口的提问。


【99%】Third Law

基地医院的门诊病房窗帘被暖风吹起,轻轻晃动,橙红色的夕阳映在白色的瓷砖上。窗外不是扑棱着翅膀的白色鸽子,不是长着红色果实的苍翠的树木;是呼啸而起的无人侦察机,是飘扬着联盟战旗的高杆。这一刻,有些人入伍了,有些人退役了;有些人受伤了,有些人康复了;有些人升军衔了,有些人被处分了;有些人来了,有些人走了,还有些人又回来了,可最终还是抵不过一句再见。谁都是英雄,在一片如晦风雨中重生;谁都不是英雄,喝不断长江水倒流。

王杰希坐在靠窗的木凳上,上半身赤裸,肩膀上的子弹擦伤已经被袁柏清处理过了,贴了一块小小的纱布,纱布边沿稍微染上了红褐色的药剂。他也不说话,看着白色窗帘的窗帘忽起忽落。

肖时钦叹了口气,转身把床上的文件整理好,说:“王队,实验开始半个月,照喻队原来的计算,已经没有机会了。”

“所以你们要按喻文州生前计算的概率和计划来适时停止实验。”王杰希侧头看向站着的肖时钦。

刚从敌方驻地回来时,肖时钦就把王杰希安排进医院,把喻文州拐进研究院。这会儿又拿了一沓王杰希看不懂的文件来,告诉他喻文州的实验已经失败,必须立即停止实验以防止喻文州真正的意识被芯片替代,引发伦理道德上的问题。

“喻文州本来就是死人,当时死和现在死没什么区别。”王杰希说,“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情,问我有什么用。”

肖时钦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不知道王杰希是真这么豁达还是在赌气,他感觉自己像是面对拆迁钉子户,左右为难。见肖时钦不说话,王杰希索性完全沉默。直到叶修推开病房的木门解开这股尴尬。

“大眼,不去看看文州吗?”

“不去,去了他就能活着?”王杰希对着叶修也没好脾气。

“你心宽就行。”叶修往床沿一坐,架子发出微小的金属摩擦声,“老冯说上面催得紧,任务已经派发下来,要求我们即刻出发,彻底破坏那个信息站。咱们没多少人,您多担待咯。”

叶修把一张薄薄的通知塞到王杰希手里,挤眉弄眼地招呼着肖时钦一起走。

病房里又一次归于沉寂,巡飞时间已经过了,连飞机发动机的声音都没有,更别提鸽子了。微风估计是玩腻,独剩下窗帘沮丧地耷拉在木质的窗棱上,被翘起的白色木屑勾住线头。

王杰希套上衬衫,冰凉的手指费劲地扣着扣子,终于失了耐心,留着最上面的三颗不去理会。

研究院的研究员都去食堂吃饭了,空荡荡的大楼只回响着王杰希一个人的脚步声,军靴踏着反光的瓷砖,越来越快。

喻文州把勺子送进嘴里,抬起头看见隔离玻璃墙外站着的王杰希,半敞着的白色衬衫,隐约可以看见肩膀上的纱布,觉得今天下午简直幸运极了。他喝到了想了一天的八宝粥,看到了想了半天的王杰希,穿得不那么多的王杰希。总比每次尝试回忆都被打马赛克好。

“王队来啦。”喻文州站起来走到玻璃边,离玻璃外的人更近一些。

王杰希看着他,半天才说:“喻文州,我来是告诉你,我今天晚上要回前线。”

“那么这是告别吗?”喻文州把手放在玻璃上,贴出一个温热的掌印。

“是。你多保重。”王杰希说,“还有,今天早上多谢了,八宝粥很好喝。”

喻文州看了看自己桌上的碗,心满意足道:“那王队打的时候可要小心,别让他们食堂里的大妈逃走了。”

王杰希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好像还真这么打算。他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就和喻文州互相看着,什么声音也没有。

隔离室外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肖时钦气喘吁吁的推开门,护目镜歪歪斜斜的挂在脖子上,白大褂扭曲地折在身后,看来是跑过了许多地方才找到王杰希。见着人就拉住王杰希的胳膊:“王队,直升机准备好了,上面下指令,你们该出发了。”

王杰希点头,跟着肖时钦走出隔离室。他听见喻文州说“王队回见”,身形一顿,轻轻带上了推拉门。

站在门口,他发现自己根本挪不动脚步:“喻文州他,知道自己要死——要被销毁吗?”

肖时钦沉默着摇头,理解地等待王杰希平复心情。生离死别,他们见得还不多吗?喻文州何其幸运,在这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的世界多活了十五天。

“那就别告诉他。”王杰希直起腰背,扣上衬衫的扣子,军靴的“嗒嗒”声再次响起。

喻文州听着这脚步声,食指在玻璃上叩出单调的节奏。他眼前全是王杰希的背影,僵硬的肩膀让人不得不担心他的伤口。如果说喻文州有什么不确定的话,一定是王杰希道别的原因;如果说喻文州有什么确定的话,那就是一种类似失去了什么的恐慌。

迷宫里的喻文州似乎一直在对他说:你一直是喻文州,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我也许真的是喻文州。但目前,更应该考虑如何能遵守法则。

Third Law
A robot must protect its own existence (as long as human beings are not injured; and as long as the robot does not disobey human beings).


直升机停在敌军驻地边防线的时候是午夜,临时指挥所的帐篷已经搭好,叶修把里面弄得烟雾缭绕,王杰希实在不想进去。

他坐在公路边的一块界碑边,抬头看见天空,低头看见远处的那片湖,喻文州在那里帮他整理了敌方军服。不过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这个时间点,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该说再见的已经再也不见了。

王杰希想起自己小时候养小鸟的事情,还没小孩子半个巴掌大的小鸟没了爹妈,瑟瑟发抖。那天下午吃完饭,小王杰希只是去公园玩了一小会儿,回到家就发现小鸟在黑暗的房间里死去了。

奶奶告诉他,不论是动物还是人,咽气的时候如果没人在旁边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那死者怎么也升不上天堂。

王杰希不知道这是什么奇怪的混搭理论,老人的世界他暂时无法理解。不过如果真的像奶奶说的那样,他的罪过可就大了。自小到大,无论是谁去世,他都没有在那人身边,更别说一句祈福的经文。如今,对于喻文州,也是这样。

王杰希搓了搓脸,正准备起身回去,烟味就从老远的地方钻进鼻子,不用看就知道是叶修来了。

“在这儿打禅?”叶修夹着的烟亮起红红的火星,王杰希却想着如何让这个烟头引起山林大火。

“老王,你有没有想过文州如果能恢复,你会怎么对待一个本来已经死了的人?”叶修挨着王杰希,也在柏油公路边坐在。

王杰希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说:“叶总长真是轻松,出来遛弯儿还是消食儿?”

叶修看着王杰希头也不回地走掉,深深吸了一口烟。一只松鼠从公路的另一段窜过,完全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好奇地盯着它的人就是明天战役的总负责。

松鼠看见那个拿着红色小太阳的男人对着黑夜的一片深沉寂静自言自语:“那成,王杰希你就憋着吧,把气都撒在明天的突击里也行,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

王杰希真的把气都撒在第二日清晨的突击上,领着微草的一干熊孩子往敌军驻地的要害钻,逮着信号塔猛打,坐镇后方指挥营的叶修等人看得那叫一个畅快。

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天气开始转坏,但局势却越来越明朗。王杰希按照作战计划,带着微草把一队精兵拉到湖边的林地,打起小范围游击,捉迷藏一样绕圈圈,恰好给主攻驻地堡垒的蓝雨和兴欣排除干扰,留了最大的发挥空间。可是就算计划再完备,意外总会发生。这队士兵里的一个五人小组脱离了包围,王杰希早有准备,联系了队员布置好各单位的任务,把指挥权暂时移交给许斌,一个人去解决漏网之鱼——五个人,对于他微草队长而言不算什么。

耳机里不断传来捷报,黄少天和方锐的突破工作已经胜券在握;而半路上赶来支援的敌军被苏沐橙带的机炮组打得落花狼藉。

偏偏王杰希这边陷入了死局,找不到对方踪迹,敌明我暗,危险可能藏在任何一棵树后面。他一直走到林子的边界,看见了那一片湖,没看见自己要找到敌人。

交火突如其来,王杰希闪进树木的掩护丛里,却只看见了四个移动的身影。远处做掉两个,被近身了以后气都不敢喘的格斗让王杰希的战斗服湿了一半,汗涔涔的。等他终于可以开始思考第五个人是否已经逃走,他看见了远处的一个跑动的身影,背后扯着一大片乌云,呼啦啦地朝他跑来。

这不是喻文州吗?穿着白色的衬衫,在一片浓浓绿意里格外扎眼。

王杰希觉得自己这两天里满眼都是雪白雪白的,牢房,医院,衬衫……有人曾说他一双邪眼看世界,那他现在能拿出底气预言一下将至的和平吗?

因为你看,喻文州出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发生了,还会有什么更离奇的事情呢。

王杰希只出神了那么一瞬间,一枚炮弹打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小范围冲击波犹如一只刚成年的豺狼,气势汹汹,把他粗暴地推下湖岸。

喻文州刚看见王杰希三秒,王杰希就不见了。

不不,到处都是王杰希,充满了他的大脑。所有的画面,一帧一帧,全部展开。这种开闸放水式的回忆让喻文州苦不堪言,几乎难过得要吐出来。

如果溺水,也会是这个感觉。

喻文州跑着,听见王杰希说

——你好。我是王杰希。

——喻队,下次训练场上见。

——叶修?打法有些土,不过挺实用。

——哦?你不喜欢豆汁儿?

——叫我王杰希就行。

——这是命令!

——今天早上多谢了,八宝粥很好喝。

——你多保重。

是了是了,我是喻文州,这毫无疑问。需要报一下简历吗?

喻文州,男,未婚。

喻文州“扑通”一下跳进湖里,尾随而来的炮弹再次把湖水搅浑,巨大有力的水流和漩涡让他搞不清楚方向。腥冷的湖水刺激得眼睛生疼,但他还是在这一片浑浊里看见了王杰希。他们离得那么近,只要一伸手就能揽住对方。

王杰希会水,现在却死一般地随着湖中的暗涌下沉。喻文州拉着王杰希的手臂,搂着肩膀往上拽。他们两个就像八宝粥里的小豆,被糖黏在一起往上浮。王杰希要一个春天的熊抱,喻文州就给他一个湖边的鱼抱,差不了多少。

敌军已经溃败,所有的士兵都在撤退,那个袭击王杰希的移动炮兵也不见了。喻文州把王杰希拖到岸边,以最娴熟的手法开始心肺复苏,第一下还没摁就见王杰希自己咳嗽了两声。

“王杰希,王杰希,杰希。”喻文州把他扶起来,轻声叫到。

“你来干嘛?”王杰希睁开眼睛。他的头发被水浸湿,贴在面颊和额头上。

“来救你呀。我可是要遵守法则的。”喻文州礼貌地回答,却抑不住那一抹笑意。你瞧,无论哪次相遇,他们都这么狼狈。

“什么破法则,称呼的规矩还没队里清楚。”王杰希嘴上戏谑,手抹了一把脸,把水全甩到喻文州脸上。

“破法则就是——”喻文州把王杰希揽在怀里,凑近耳朵轻声说,“Always with you. ”

周身的枪声歇息,闷雷过后是一道闪电,照亮了湖边的人影,鼻尖对着鼻尖。

【100%】Last Law

 

 

————————————————————————

(以下是“欺负小事情”和“喻总小课堂”时间)

【0%】Their Laws

我是肖时钦,联盟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员,指导完成过很多重要科研项目,涉及生物化学,医学,无人机改良和各种信息战计算机程序设计。

确实很厉害,这个不谦虚。

于是决定命运的那天,在复杂的心里斗争和艰苦卓绝的思想斗争之后,痛苦地拿着针走进隔离室,我决定亲手将试验品毁灭。哦,这真的不容易,把自己的同事当做试验,还要了结他的性命。

可是,他给了我一拳,真的给了我结结实实的一拳!喻文州平时挺文静的,打起来还真不手软。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送到隔壁医院了,没挂吊瓶,不用吃药,就是外伤淤青。床边,赫赫站着罪犯喻文州以及不知道为什么也在的王杰希。喻文州削苹果,理所当然地塞进王杰希的嘴巴里。王杰希本来是拒绝的,他不怎么喜欢水果。

但是我喜欢啊。

算了,还是继续睡觉吧。


【小剧场】

Q:话说喻总到底是怎么从隔离室跑到前线战场的?

喻总:打了肖总真是很抱歉。至于交通工具嘛,我从叶队的抽屉里找了仓库的钥匙,搞了一架直升机。

肖总:开玩笑!那直升机呢!?

喻总:半路没油我就停在路边了,乡亲们特别热情,送了我一辆摩托车让我继续赶路。

 

Q:天呐!喻总会开直升机!有没有带着王队上天溜溜?

喻总:这个啊,杰希每次都很不放心我的样子。如果可以的话还真想晚上带他去飞飞呢。至于会开直升机的事情,并不是光环或者bug,我是去过夏威夷的,可惜当时还不认识杰希。

王队:大家不要相信他的话,直升机是联盟(苏)军(男)人(人)必修课。而且他只去过厦门,没去过夏威夷,非要说岛,那就是外婆的澎湖湾了。

肖总:澎湖湾算岛?

喻总:偷偷告诉你们,杰希直升机飞得超棒,但是他轻度恐高。

肖总:澎湖湾算岛!?

Q:其实应该说说关键吧——喻队还记得变成半个机器人时候的事情吗?

喻总:记得爱——我是说记得啊。作为非正式伪^科学组织,科学地讲,当我完全苏醒时芯片会被身体分解。但是记忆还在,而且怎么可能忘记。

王队:苏醒?你是不是还有觉醒特殊技能加成?

喻总:……没有啦。不过如果杰希想看,我不介意学些有♂趣的技♂能。

王队:(大力地拍拍喻文州的肩,转过头) 做好你自己就行,喻文州同志!

 

Q:复生和思想编程什么的好diao!

喻总:呵呵^ ^。不过似乎因为几乎没有人的思想适应这种程序,研究又一次被搁置,拨款也回收了,肖总正痛苦着呢。

肖总:没办法,这种(伪)科学实在是耗费太大,机器的要求太高,喻总大概是唯一一个体验过复生的人,好运气啊!

 

Q:说起来还有王队脑补的蝾螈,那个也好神奇。(小声嘀咕:其实比较在意六角喻总是什么样子。)

喻总:括号里的我不负责回答哦,魔术师的思维你们不懂。或许你可以问问王队,我支持你。

再说蝾螈,确实是很厉害的生物,它们可以修复受损的四肢,内脏甚至大脑,而且不会留下疤痕,可谓无缝对接。这还要归功于一种细胞——巨噬细胞。蝾螈体内这些类似于巨噬细胞的修复细胞具有部分的记忆功能,可以辅助再生出新的骨骼、肌肉与神经组织。如果能为人类所用,那真的太好了。不过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报道,此处纯属杰希自己臆想。再多说几句吧。有一种细菌,生活在高空,它们的遗传物质中有相关抗逆性基因,帮助修复错误的或者不应被表达的基因,从而防止紫外线等严酷的条件改变自身遗传物质的正确性。这一功能对于我们人类治疗癌症有很大的启发意义。想想看,蝾螈的再生能力加上这种修复功能,医学方面的进展真是不小——当然,这和克隆和机器人一样,都饱受争议。

王队:不是这样的,那段看起来理论性很强的脑补,完全是作者为了喻文州复活的bug做的强行解说。

肖总:六角喻文州呢?

王队:你让他咬六根筷子照张相发到你的联盟账号上,你和他都会火。

 

Q:我来推动重要情节发展!喻总你看到王队的时候是怎么突然,额,开窍了!

喻总:这个感觉就像“砰”一下。你们玩过植物大战僵尸吗?就是夜战时把灯笼草换成三叶风车。

王队:我觉得你是在应付这个重要问题。

肖总:同感!详细点,我做个备注。

叶队:你们做好准备,前方高能。哥先撤退了。(叼烟)

王队:我去滴眼药水,肖队你先听。

肖总:?

喻总:当时杰希站在湖边,天空中的云似乎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站在那里,战服被尘土和下午的雨水弄得脏兮兮的,脸也沾了泥巴和血。但是我知道,他看见我了,一直看着我。那时大概是快要下雨,我听见云摩擦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山头翻滚着跑来。世界是绿色的,山,树,草,还有王杰希,就像他的战旗一样。那是我以为噩梦真的结束了,我以为我能又一次靠近他了。可是他不见了。浓烟覆盖那一侧湖岸,他被看不见的手推下水。于是,水就全部都进入我的身体——我很高兴,溺水原来也可以这么喜悦。我向……

肖总:喻总万岁!看在我打不过你的份上饶了我吧!叶队!王队!你们的队员爱呢!(踉跄地跑远——)

喻总:(摊手)他要详细一点的。

王队:(打开门靠着门槛)走吗?

喻总:去哪里,你房间?乐意之至。

王队:闭嘴!去吃饭!

肖总:我不要绿色的青菜!小戴,把青菜从我面前拿走!

叶队:论坛上不是评过嘛,文州是什么最苏,还是最能说出情话的联盟男人。你还非要听。

肖总:开玩笑!他只对王队讲情话,对其他人都是编的!痛苦死了!

喻总:怪我咯?

—End—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哟~

关于小知识(?)部分,有bug的话请不要太在意,这是个甜的发齁(并没有)的故事嘛~

【有什么意见就砸过来!砸死我!不用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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